“至于后来嘛......”
铺面中众人听得聚精会神,柜台旁火炉上水声滚了三次响,也没有人管。
那酒客砸吧砸吧嘴,意犹未尽,立马有人又掏出几枚铜板来替酒客续了一杯散酒,酒客这才喜笑颜开的继续说道:
“那娘子前日真的气恼的厉害,一边骂一边打,谁来都拦不住,等打完,才又自己同赶来的官兵走了。”
“等进了衙门高堂,她终于将这些日子里受的委屈一一道来,她说她是建宁府崇安县令的妾室,是咱们世子爷邀约她,不,邀约崇安县令来淮南经商,她才愿意跑这么一趟......”
众人大惊,忙问道:
“怎么还同咱们世子爷扯上关系?当真有此事?”
那酒客小心翼翼品着杯中酒,大笑道:
“那娘子手中有崇安县令手书,与世子爷亲笔,自然是板上钉钉的事!”
“不然在淮南街头行凶,早早便被收押,没准这几日还在集市口受鞭刑了!”
“可你们这几日可有看见集市口有什么动静?”
众人细细一想果然如此,顿时又是一阵窃窃私语,那酒客想了想,便又说:
“话说回来,那娘子当真厉害,也难怪崇安县令如此疼爱于她。”
“明知她有难,不仅求来世子爷亲笔,听说,还因为担心她不能及时得到书信,替她暂扣下了许家派去崇安的一队人马.......”
“那娘子在明堂上一五一十全说了,又说愿意赔付许家误工的银钱,诚恳的令人说不出话来,咱们府尹便停堂,自然又一五一十的报给王爷与王妃.......”
“王爷与王妃一见世子爷书信,这事儿也就板上钉钉,轻拿轻放,隔日那娘子的商行便又开了门,连半天都没耽误。”
铺中众人仍在交头接耳,只不过这回点头赞许的人多了不少。
酒客见此,一口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正起身欲走,又听人群中有一人开口问道:
“如此一听,那娘子确实不错,老哥既知晓那么多,可又知道那娘子经商的商行叫什么名?有何货品?”
那娘子既有勇,又有谋,先前还被风流成性的许公子纠缠,听着也当真有些可怜。
虽他不算是什么富裕人家,可若是价格公道,买些小玩意关照关照生意应当也是可以的。
只剩一只手的年迈酒客脚步稍稍一顿,下意识回想起了先前入手银钱时的那份甜香。
不是温香,不是清香.....
而是,甜香。
崇安,崇安。
崇安变了很多,想来如今,已是一座富饶,甜蜜之城......
这回他沉默的时间比先前加在一起都长,好几息后,他方撑着一张皱巴巴的老脸又笑道:
“崇安的商行,叫嘉实商行。”
“那里南北杂货都有,还不收息金的替人在各州郡之间通兑银钱货物,让游人不必担心途遇歹人,被劫掠一空。”
“若你要去,一定得尝尝她们商行的果酱,果糖......比性命要甜上许多。”
【......比命要甜上许多】
虽淮南没有经历过大灾祸,可不意味着他们一点儿也不知道外头的境况。
这句话自老酒客的口中说出来后,铺面里原先听热闹的人们慢慢安静下来,没了原先谈天时的热络。
老酒客走了,但他们还在。
于是,某一息后,有人说道:
“我去瞧瞧。”
......
后头的情况,老酒客不清楚。
他干活干的起劲,一白日跑了四五家酒肆茶铺,又在面摊吃了碗阳春面,硬是熬到天色黑透,才摸到熟悉的小巷,整理整理衣角后,敲响了春柳巷中一户人家的后门。
内里不多时就有人应门,一个媒婆痣的妇人露出半张脸来。
老酒客有些不好意思,想搓搓手,又想起自己的手原来早没了,只得赔笑道:
“阿囡,今日阿爹去了四处地方,将你交代的那些都说了一遍......”
媒婆痣妇人还是那一副不好惹的模样,只从怀中掏出个钱袋,数出足额的银钱递给老酒客,才开口道:
“你当年抛下阿娘与我离开崇安,我们便当你已经死了。”
“前几日他乡再见,只是碰巧,你若胡搅蛮缠,我便当你是不想干这份活计,改换他人来办事。”
银钱入手,老酒客却没有多开心。
他只喃喃道:
“没有胡搅蛮缠,我只是......我只是想知道你们娘俩这些年过的好不好,你可是嫁了人,又缘何夫婿不在身边,同一群妇人来淮南经商......”
媒婆痣妇人瞥了鬓发垂老的老酒客一眼,将后门缓缓关了:
“你能舍弃咱们娘俩,他也舍弃了我与一双儿女。”
“我死了儿女,没有牵挂,自然听从救我的县令安排,跟着商行出来经商。”
老酒客大骇,他下意识想要细问,可话没开口,那后门便关了个严严实实。
老酒客呆立在原地半晌,终是跌倒在了地上。
他咬着牙,扒着门板,絮絮解释着他当年是被骗着进了匪窝,断了手,受了伤,污了名,怕拖累妻女,这才离开,辗转流浪于崇山峻岭之中,直到去年年底流民暴增,这才用自己识路的本事抄小道进了淮南......
他说了很多,可总没等到闺女。
只有一个颇为貌美的娘子带着另外几个妇人给他开了门,问他道:
“你从前当过匪盗?你还会认路?”
“那你可愿意回崇安,替县令画周边各山地的地图?”
“县令说,崇安往后肯定得清缴匪徒的。”
娘子军们其实个个都是好样的!
第281章 立春小记·完
立春做事,虽然做的不一定快,但总能做的尽善尽美。
在送回老酒客,又一次得到女郎君的嘉许之后,立春捧着刚刚到手的信,欣喜的几乎要跳起来——
嘉许,嘉许。
女郎君说,她的所作所为,都很厉害。
女郎君说,她是顶顶好的女娘。
若是旁人来说这话,立春只会当他是嘲讽那个出生于小渔村的卑贱渔女。
可说这话的人,偏偏又是女郎君。
旁人说的话,怎么能和女郎君说的话一样呢?
那个出生于无名渔村的卑贱渔女......
或许,如今当真是有用了。
立春翻来覆去将那封信上大半毫不吝啬的赞美之词看了又看,直到有人打搅,这才回过神来,自己原来已经嘿嘿傻笑了一会儿。
她忙掩下信纸,严肃神态,问道:
“张婶子,难道是前头商行发生了什么大事?”
媒婆痣妇人的神情看着比初遇时还要郑重,难免令立春担心。
哪知,媒婆痣妇人闻言,只是摇了摇头,道:
“不是,这一个月多以来,商行的生意已经趋于平稳,来往商客多半不会废话,要买要存要取,一派自然,甚至不会多问,自然出不了什么乱子......”
立春本细细听着,越听却越觉古怪——
既然都没事,那如此郑重又为哪般?
这不是吓人吗?
然而,她很快便知道,张婶子究竟想干什么。
张婶子对立春躬身长礼,道:
“我是为上次污蔑娘子的事,来给娘子赔罪的。”
立春一时愣住,甚至忘记去扶。
媒婆痣妇人又继续道:
“我这人嘴巴毒,一人能骂一条街,如今已活了半辈子,实在是难改,这回诚心知错,只求娘子宽恕一回,往后一定不再犯......”
她的嘴巴毒,脾气坏,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可她原先句句所骂,本意其实都是怕立春被许钰所哄骗,怕立春只甘心当个妾室,怕立春不再忠心于余县令......
虽然方法不同,可每个人都在尽自己所能,想要回到那座城池。
每个人,都想要堂堂正正,魂归故里。
立春知道。
立春当然知道。
可这的听到这句赔罪,又是两种不同的心境。
那一瞬,她想——
既然她们能拧成一股绳,想必去其他地方经商的姐妹们,也能拧成一股绳。
如此一来,何愁崇安不兴,何愁商行不能遍布天下呢?
.......
会有那一天的。
一定会有那一天的。
立春知道,所以,之后干的分外又更卖力了一些。
她按照县令信中的交代,联系城中售卖各种货物的商户,开始试图交涉,让他们成为嘉实商行的‘供货商’。
这个过程......当然不容易。
这些商户中,不少人都是许钰的好友。
平头百姓会信那些散播出去,半真半假的言语。
可知道许钰卧床不起,每日大口呕血的人,只会觉得许钰这是终日打鸟反被鸟啄,而她,十分的狠心。
每个人都没有那么轻易信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