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途来崇安投奔的浮浪人,或因遗失等各种原因拿不出公验,无法道清户籍等等不知底细的人,不管是流民难民灾民,一概都是两素的配餐。”
五郎将手中的册子翻的刷刷响,将先前阿姐指定的崇安律法一一道来:
“而浮浪人等,若愿加入崇安户籍,需得在入城七日之后找到一个活计,先签满一年的工契,而后凭工契去县衙申领转入崇安户籍,审核时日视表现而定,最少半年,最多一年,便能加入崇安户籍,拥有崇安公验——”
“等等等等!”
一群人听得目瞪口呆,读过些书,认得些字的瘦猴听到此处,实在没忍住,打断道:
“那流民们只要在崇安找到活计,不就立马变成庶民了吗?”
“为何还分的如此细致......”
虽然和土生土长的崇安百姓还有些差别,可差不多一进城就能吃上肉,怎么不算善待?还提什么要求?
若是这些要求被外面哀嚎遍野的饥民们听了去,只怕是嗷嗷叫着就得将崇安挤破!
瘦猴虽瘦,但也是成年汉子,五郎被他这么一打断下意识往自家阿姐身后退了半步。
可他退完才想起来自己如今身量已同阿姐差不多,合该站在阿姐身前,立马又超前一步,理直气壮的说道:
“怎么能不分细致!万一有人来崇安白吃白喝怎么办?”
“我阿姐定下这条规矩,就是告诉所有来崇安的人,崇安虽不至于见到流民便驱赶,但也最多只能提供七日的素餐,若不留在崇安,自然是要赶走的!”
虽然.....
吃到过免费餐食的人,到现在为止,一个不愿意留下的都没有。
但规矩,总是得立起来的!
让那些人知道规矩,便能知道自己所求为何,又该如何做。
七日的功夫,足以让一个原本漂泊饥饿的流民明白,其实吃饱饭安定下来也不难,其他人申领加入崇安,便能吃上肉,那他也能吃上肉。
而等吃上肉后,他们又会发现余幼嘉下的另一个‘圈套’,那就是崇安的百姓若有善举优迹,名声甚好,又很容易就能得到崇安兑发的房屋或是田地......
大乱奔波之后,什么都比不过一个【奔头】。
或者说,人活着,就是为了这一个奔头。
余幼嘉从来不怕日子过的艰苦,亦或是银钱开销如何大。
她知道,自己能赚到更多,也知道,在崇安吃过米粮的人,终究都会回到崇安。
几个身强体壮的汉子隐约探明这一道理,一时面露恍惚。
余幼嘉给了五郎一个淡定的眼神,五郎便接着刚刚被打断的言语,继续往下读:
“你们若要进城,那应该同娘子军们是同样的配餐,我瞧瞧,找到了——两荤两素。”
五郎将册子翻过一页,念道:
“阿姐说,守卫戍防是件辛苦事,合该比平民的配餐还要更好些,每月的分例也比寻常干活的百姓要高一些......”
“后头的就不用念了。”
余幼嘉听五郎一本正经的转述自己之前的言语,一时听得有些浑身难受,拍了拍五郎的肩膀示意停下,这才转而看向张三等人:
“我大致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如今外头的日子不好过,谁都想要一处安定的地界,一顿可随时果腹的热饭食......”
“但我能给的远不止于此,一碗饭食,也远称不上是厚待。”
“实话实说,此处的百姓,在这个食堂中吃上两三个月的饭食后大多便会口倦,若不是十分节约的百姓,便会用工钱在商行里买些东西自己烹煮,打打牙祭......”
“我带你们去我们崇安的商行逛上一圈罢——”
余幼嘉抬步便走,走出几步,又回头,露出一道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回,若是商行里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可得尽早说。”
“我这人一向刚愎独断,刚刚你们说不进食堂,我便不会再次相邀。”
“而这次,你们若错失机会,便也不会有下一次的......”
说是给张三等人介绍,其实也是在给宝子们细细介绍如今的崇安嘿嘿(*^▽^*)如今的崇安,真多亏了余子!
第291章 桃源初成
错过食堂,便不会再相邀。
错过商行,亦不会再相邀。
那若是错过崇安......
余幼嘉堪堪止住话头,迈步而去。
几人跟在余幼嘉身后,余幼嘉散漫行于主街之上。
如今的崇安,百姓比初逢大乱时要多不少。
虽还不算十足十的热闹,可三五成群的百姓们匆匆步过,也算是为崇安新添了一份绝无仅有的生机。
几乎每一步,余幼嘉等人便会撞上迎面同县令打招呼行礼的百姓。
而每个人几乎都大同小异,开口第一句问县令安好,而第二句,便是问——
‘您吃了吗?’
质朴,淳厚,简约。
这是真正面朝黄土背朝天之人,才独有的问候。
人之初欲,在性命,在果腹。
人对食物,亦与其他畜生不同,总有一种敬畏,向往。
这份敬畏被蔓延到问候与被问候者身上,变成一种最纯粹的关切。
这份关切再蔓延......
便足以让人心热。
身后仍是一片沉默,余幼嘉没有回头,一边走,一边同那些来打招呼的百姓们问候,只在看到一个背着孩子的妇人之时稍稍顿住了脚步。
余幼嘉记得她,但时日已有些长,已经有些记不住姓名:
“你是......那个大雪夜抓住我脚踝求救命的妇人罢?”
“你的孩子如今如何?”
大雪夜,长街满尸体。
妇人被救时奄奄一息,却还护着孩子。
从前没机会,但如今碰见,自然是要多问一句的。
那妇人显然受宠若惊,本不敢多作打扰的她赶忙松开背后襁褓,抱着孩子上前:
“正是正是。”
“余县令您瞧,我与孩子都好好,还是多亏了您,若不是您,咱们娘俩早就死了.......”
余幼嘉掀开襁褓,细细瞧了瞧脸颊隐约已经胖出不少的小娃娃,随后问道:
“你们如今在何处安身?可有去县衙申领贴补?”
那妇人更加感激涕零,眼中泪花翻涌,几乎要哭出声来:
“劳烦余县令记挂,还惦记着我与孩子!”
“我们娘俩如今过的比从前我家那死鬼活着时过的还好,原先那畜生县令几番征税,我原本家穷的连奶都几乎没了,可崇安一到您手里,就什么都好起来了。”
“依崇安律法,谁家若有孩子,一岁前便会有羊奶棉布肉干等各种贴补,我孩子刚好九个月,还能受此庇佑,今早还有娘子军们挨家挨户探访,给我送来东西......”
妇人的哭啼声有些稍大,余幼嘉指尖一顿,顺势轻轻拍拍眼睛睁得圆溜溜,不停好奇观望四周的小娃娃。
小娃娃发出一连串咿咿呀呀声,妇人总算是稍稍回神,擦了擦脸上的泪水道:
“总之托余县令您的福气,一切都好。”
“前几个月养病养伤又得带孩子辛苦了些,干不了什么活计,不过上个月城中新设慈幼房,日子便好过许多,我白日将孩子托付给慈幼房,再去同李四娘子学绣艺,等每日差不多这个时辰下工,便带孩子回家......”
如此,不但能赚些银钱贴补家用,也能不将孩子送走,自己多多照看......
好,一切都很好。
路上相遇,还会细细问她近况的余县令,那更是好得不得了!
余幼嘉闻言微微颔首:
“那也不枉费我同姊妹们前几个月如此辛劳.......”
“去罢,炊房已经开门,等晚了抢不到好吃的饭菜。”
那妇人破涕为笑:
“余县令说笑,其实都好吃哩。”
什么好吃难吃,只要能吃饱,都算好吃!
只有余幼嘉,回忆起那些万年不变的菜色,这次谨慎选择保持沉默。
妇人兴高采烈的告辞欲走,正迈出几步,却又看到了自己县令身后的张三等人。
妇人犹豫几息,到底还是唤道:
“张三?”
余幼嘉略一挑眉,转过头去,便瞧见张三那张不过半年便沧桑不少的脸上......一片空洞,麻木。
妇人没等到回答,又疑心自己认错,有些不好意思的同在场之人解释道:
“想来是我认错了,张三媳妇从前是我的邻里,她嫁到城外,我嫁到城内,她男人是个猎户,从前给我们家送过些野味.......”
最难忆,最难忘,是从前。
直到妇人告辞远去,张三仍呆呆站在原地,不肯发一语。
周围人都能看出他的沉寂,余幼嘉思虑几息,仍是坚定的朝商行的方向走去。
正午时她从商行出来,而如今,除却日头偏西,其余一如既往。
甚至,由于这时间点已经迫近日落的缘故,大部分百姓已经下工,所以逛商行的人多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