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秋实_前后卿【完结+番外】(250)

  余幼嘉肯定是不信的。

  要么,便是起义军中像张三池厚这般猎户军户出身,身手不凡,颇有几分老辣本事的人特别多,多到能同兵强马壮的朝廷大军对抗。

  要么,便只能是镇北王远比她先前所想昏聩无能.....

  余幼嘉思绪飞转,却在看清楚对面两人颇有些古怪的脸色后,稍稍一顿:

  “莫非不是?”

  那该不会......

  余幼嘉脸色微变,只一瞬,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便涌上脑海:

  “莫不是压根就没有交锋......”

  “因为根本没有镇北王的大军。”

  余幼嘉的言语与张三的言语对撞。

  这回,余幼嘉再难遏制自己的震惊。

  落针可闻的寂静之中,张三略略叹了一口气:

  “起义军如今占据二十六城,二十六城中由我亲自冲锋攻占九城......”

  “攻城战中,最大的阻碍,都来自于当地县衙听闻起义军将至后私募的民兵,以及县衙中原本的官吏。”

  “甚至几个县官分外胆小的城池,招不到兵,又唤不来朝廷援手,眼见起义军挥旗围城,不等吹号直接开门献城。”

  “从头到尾,近一年的时间,镇北王的大军都没露过脸,只派了几个使者,说是来招安......”

  面容寻常的汉子就这么盘腿坐在席间,以简单平淡的言语,说着最令人心惊胆战的言语,令人无论想不到他言语中‘由我攻占九城’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可他又确实相较从前变了不少,不单单是那一份脸上的沧桑,更因言语中那一丝隐隐对生死的.....麻木。

  张三闷声道:

  “......朝廷派来的人被咱们杀了数次,每一次都留一个人,将其他人的人头割下带回去。”

  “可下一次,朝廷还是会派人来。”

  “他们怕死,不想打,不敢打,宁愿给咱们粮草,甚至给咱们马匹,都不愿意打,只愿意安抚。”

  “但,这对起义军而言,有什么用呢?”

  从前他们是百姓时,求神拜佛也想得到一口吃食,可求来求去,都没有人理会他们。

  如今落草起义,将朝廷打的落花流水,反倒是能金银米粮应有尽有......

  谁会停下呢?

  朝廷越怕,越用东西安抚,起义军们得了东西,肚子便吃的越饱,冲锋冲的更起劲。

  换而言之,起义军们如今能稳稳占据一州之地,未必没有朝廷送来那些米粮的功劳。

  张三说的道理,余幼嘉都懂。

  可这,一点也不妨碍她越听越对朝廷的做法匪夷所思。

  余幼嘉嘴角抽动几下,继而问道:

  “那按你所说,起义军中如今粮草应该十分充盈,马匹革车武器等物想来也不少,缘何我原先说起希望你们留下时,你们.....却似乎没有提起要再回起义军?”

  这自然是试探。

  按照她对张三的了解,此人相当知恩图报。

  哪怕是因为弟兄们都觉得崇安更好,想要留下安家于此处,他最少也该提及‘大王’还在西边等我们回返,需要先报信等言语。

  可不仅张三没有提及,其他人提及起义军的时候,亦是一言难尽的神情。

  再结合这群人来时,粮食和水囊都没有满,只说从起义军中仓皇离开时勉强带走一批骏马......

  余幼嘉眼珠稍动:

  “莫不是起义军的首领,那个‘大王’其实颇有不堪......”

  “这倒不是。”

  张三闷声道:

  “大王他甚是义气,多数时候,都冲杀在兄弟们之前。”

  张三说出这句,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开口。

  余幼嘉转向络腮胡汉子,络腮胡汉子本一直咬牙憋着,对上余幼嘉的眼神,登时又有些绷不住:

  “瞧俺干啥?”

  “将军说的难道还有假?大王他确实义气,只不过坏也是坏在这个‘义’字上!”

  “老胡!”

  张三没忍住,又呵斥一声:

  “我都已经向大王辞行,从前的事便莫要再提了。”

  如今的张三,呵斥时语调虽不说有多大声,可却颇有威慑。

  络腮胡汉子一脸不忿,却果然不再说话,余幼嘉思虑几息,道:

  “张叔,你要是这么说,便算是把我当外人了,什么事儿连我都不能知道?”

  张三一愣,原先皱成一团的面皮稍稍松了些。

  老胡早就憋得慌,见此,一边看自家将军的脸色,一边同余幼嘉解释道:

  “起义军中的首领姓陈,名咬金,本是良民,被恶吏欺压落草起义,自封‘卫天大王’。”

  “他生平颇有义气,无论谁去投奔,都愿意好生对待,按理说这是天大的好事,可投奔的人越多,占据的地盘越大,朝廷招安的金银给的越多,日子越是难熬!”

  难熬......

  余幼嘉眯了眯眼,正思索为什么用这两个字眼描述,便听络腮胡汉子咬牙道:

  “俺们冲杀拼命在前,自己搜刮军备,可等回去,便被其他小人惦记,说什么缴获的东西需得平分......”

  “俺们不给,他们便仗着自己是大王的老乡,能掌管粮仓的便利,三番五次偷偷克扣咱们的粮饷!”

  “大王又因义气,并不公正对待,反而几次三番胡乱调停.......如此一来,军纪可不就崩散无比?”

  缴获:可作动词,也可用来表述战利品。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第295章 久候之约

  偏袒同乡,军纪崩散......

  余幼嘉默念这八字几遍,便对西边的起义军失了兴致:

  “朝廷花银钱养他们是养虎为患,那位陈大王养那群同乡亦是养虎为患......”

  “你们离开是对的。”

  络腮胡汉子稍稍一愣,似乎是也没想到会听余幼嘉如此说,几息后才颇有些不自在道:

  “总之,俺们这一营跟随将军的兵卫,过的都不舒坦。”

  “又因平阳王势如破竹,一月攻占十二城,一直从平阳打到寿春,长驱而入中原腹地,与俺们所处的西南只差一两个县城,将军才知道平阳王的势力原来已如此大。”

  “起义军中乱象不止,将军又记挂着崇安,生怕不能报仇雪恨,便同兄弟们商量......”

  那还有啥可商量的?

  一营之中的弟兄们,谁没被将军救过性命?

  纵使没被救过性命,谁又没有被将军悉心教导过身手?

  起义军最艰难的那阵子,若不是将军带他们上山打猎果腹,他们早就死了!

  将军在哪儿,他们就去哪儿!

  张三一张老脸几乎皲裂,压低声音道:

  “老胡,早说不用叫将军......”

  先不说他们只是民兵......

  大家伙都是自家弟兄,声声将军反倒叫得疏远。

  况且如今面前还是余小娘子,他这张老脸往后当真是往哪里搁也不是......

  络腮胡汉子倒没想太多,只道:

  “将军就是将军,能有啥不能叫的?”

  “起义军陡然乍富,连个伙夫都互称‘将军’‘都统’,大哥的本事比他们那群脸上贴金的混子可要厉害的多,无论投入何人帐下,势必也能获得重用,又如何担不起这一声‘将军’?”

  张三微微叹一口气,没再言语。

  余幼嘉的眼神在两人身上稍转,欲要喝茶润喉再续一语,却发现席间压根无茶。

  她随意屈指敲了敲茶案,扬声唤道:

  “今日值守的是谁?茶间可还有晾凉的茶水?”

  这座由富户之家改成的临时县衙并不算大,余幼嘉这么唤,便听外头几声窸窸窣窣的响动。

  余幼嘉没当回事,只扭头,继续道:

  “‘无论投入何人帐下’......你们原先从起义军中出来时,也是想过投奔他人的?”

  原先他们可不知道崇安在她手中,张三带兵而来,又为大开杀戒,想必不会据守崇安。

  而他们先前是因听到平阳王的消息而来,莫不是也动过想投奔平阳王的念头......?

  如此堪称刁钻的言论,络腮胡汉子肯定是不敢越过自家将军细答。

  只是张三还是从前那个张三,余幼嘉有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确实如此。”

  “只是后来细想,别处又不是崇安,若去投奔,既算不上归家,旁人也未必多信得过咱们这些半路投奔的人,所以心里更想寻个僻静处建个山寨,也算是躲个清闲......”

  投奔,也有投奔的门道。

  文武之间,差异巨大。

  文臣书生去投奔明主,多半是孤身投奔,出谋划策。

  可武夫不同,若没有意外,鲜少有孤身投奔一说,多是会带着自己亲兵投奔。

  而若是带去投奔的人马若太少,人家瞧不上眼。

  若是带去的人马多,没准就要受到猜忌,原先带去的亲兵们被一一拆散,归入其他营帐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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