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幼嘉肯定是不信的。
要么,便是起义军中像张三池厚这般猎户军户出身,身手不凡,颇有几分老辣本事的人特别多,多到能同兵强马壮的朝廷大军对抗。
要么,便只能是镇北王远比她先前所想昏聩无能.....
余幼嘉思绪飞转,却在看清楚对面两人颇有些古怪的脸色后,稍稍一顿:
“莫非不是?”
那该不会......
余幼嘉脸色微变,只一瞬,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便涌上脑海:
“莫不是压根就没有交锋......”
“因为根本没有镇北王的大军。”
余幼嘉的言语与张三的言语对撞。
这回,余幼嘉再难遏制自己的震惊。
落针可闻的寂静之中,张三略略叹了一口气:
“起义军如今占据二十六城,二十六城中由我亲自冲锋攻占九城......”
“攻城战中,最大的阻碍,都来自于当地县衙听闻起义军将至后私募的民兵,以及县衙中原本的官吏。”
“甚至几个县官分外胆小的城池,招不到兵,又唤不来朝廷援手,眼见起义军挥旗围城,不等吹号直接开门献城。”
“从头到尾,近一年的时间,镇北王的大军都没露过脸,只派了几个使者,说是来招安......”
面容寻常的汉子就这么盘腿坐在席间,以简单平淡的言语,说着最令人心惊胆战的言语,令人无论想不到他言语中‘由我攻占九城’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可他又确实相较从前变了不少,不单单是那一份脸上的沧桑,更因言语中那一丝隐隐对生死的.....麻木。
张三闷声道:
“......朝廷派来的人被咱们杀了数次,每一次都留一个人,将其他人的人头割下带回去。”
“可下一次,朝廷还是会派人来。”
“他们怕死,不想打,不敢打,宁愿给咱们粮草,甚至给咱们马匹,都不愿意打,只愿意安抚。”
“但,这对起义军而言,有什么用呢?”
从前他们是百姓时,求神拜佛也想得到一口吃食,可求来求去,都没有人理会他们。
如今落草起义,将朝廷打的落花流水,反倒是能金银米粮应有尽有......
谁会停下呢?
朝廷越怕,越用东西安抚,起义军们得了东西,肚子便吃的越饱,冲锋冲的更起劲。
换而言之,起义军们如今能稳稳占据一州之地,未必没有朝廷送来那些米粮的功劳。
张三说的道理,余幼嘉都懂。
可这,一点也不妨碍她越听越对朝廷的做法匪夷所思。
余幼嘉嘴角抽动几下,继而问道:
“那按你所说,起义军中如今粮草应该十分充盈,马匹革车武器等物想来也不少,缘何我原先说起希望你们留下时,你们.....却似乎没有提起要再回起义军?”
这自然是试探。
按照她对张三的了解,此人相当知恩图报。
哪怕是因为弟兄们都觉得崇安更好,想要留下安家于此处,他最少也该提及‘大王’还在西边等我们回返,需要先报信等言语。
可不仅张三没有提及,其他人提及起义军的时候,亦是一言难尽的神情。
再结合这群人来时,粮食和水囊都没有满,只说从起义军中仓皇离开时勉强带走一批骏马......
余幼嘉眼珠稍动:
“莫不是起义军的首领,那个‘大王’其实颇有不堪......”
“这倒不是。”
张三闷声道:
“大王他甚是义气,多数时候,都冲杀在兄弟们之前。”
张三说出这句,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开口。
余幼嘉转向络腮胡汉子,络腮胡汉子本一直咬牙憋着,对上余幼嘉的眼神,登时又有些绷不住:
“瞧俺干啥?”
“将军说的难道还有假?大王他确实义气,只不过坏也是坏在这个‘义’字上!”
“老胡!”
张三没忍住,又呵斥一声:
“我都已经向大王辞行,从前的事便莫要再提了。”
如今的张三,呵斥时语调虽不说有多大声,可却颇有威慑。
络腮胡汉子一脸不忿,却果然不再说话,余幼嘉思虑几息,道:
“张叔,你要是这么说,便算是把我当外人了,什么事儿连我都不能知道?”
张三一愣,原先皱成一团的面皮稍稍松了些。
老胡早就憋得慌,见此,一边看自家将军的脸色,一边同余幼嘉解释道:
“起义军中的首领姓陈,名咬金,本是良民,被恶吏欺压落草起义,自封‘卫天大王’。”
“他生平颇有义气,无论谁去投奔,都愿意好生对待,按理说这是天大的好事,可投奔的人越多,占据的地盘越大,朝廷招安的金银给的越多,日子越是难熬!”
难熬......
余幼嘉眯了眯眼,正思索为什么用这两个字眼描述,便听络腮胡汉子咬牙道:
“俺们冲杀拼命在前,自己搜刮军备,可等回去,便被其他小人惦记,说什么缴获的东西需得平分......”
“俺们不给,他们便仗着自己是大王的老乡,能掌管粮仓的便利,三番五次偷偷克扣咱们的粮饷!”
“大王又因义气,并不公正对待,反而几次三番胡乱调停.......如此一来,军纪可不就崩散无比?”
缴获:可作动词,也可用来表述战利品。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第295章 久候之约
偏袒同乡,军纪崩散......
余幼嘉默念这八字几遍,便对西边的起义军失了兴致:
“朝廷花银钱养他们是养虎为患,那位陈大王养那群同乡亦是养虎为患......”
“你们离开是对的。”
络腮胡汉子稍稍一愣,似乎是也没想到会听余幼嘉如此说,几息后才颇有些不自在道:
“总之,俺们这一营跟随将军的兵卫,过的都不舒坦。”
“又因平阳王势如破竹,一月攻占十二城,一直从平阳打到寿春,长驱而入中原腹地,与俺们所处的西南只差一两个县城,将军才知道平阳王的势力原来已如此大。”
“起义军中乱象不止,将军又记挂着崇安,生怕不能报仇雪恨,便同兄弟们商量......”
那还有啥可商量的?
一营之中的弟兄们,谁没被将军救过性命?
纵使没被救过性命,谁又没有被将军悉心教导过身手?
起义军最艰难的那阵子,若不是将军带他们上山打猎果腹,他们早就死了!
将军在哪儿,他们就去哪儿!
张三一张老脸几乎皲裂,压低声音道:
“老胡,早说不用叫将军......”
先不说他们只是民兵......
大家伙都是自家弟兄,声声将军反倒叫得疏远。
况且如今面前还是余小娘子,他这张老脸往后当真是往哪里搁也不是......
络腮胡汉子倒没想太多,只道:
“将军就是将军,能有啥不能叫的?”
“起义军陡然乍富,连个伙夫都互称‘将军’‘都统’,大哥的本事比他们那群脸上贴金的混子可要厉害的多,无论投入何人帐下,势必也能获得重用,又如何担不起这一声‘将军’?”
张三微微叹一口气,没再言语。
余幼嘉的眼神在两人身上稍转,欲要喝茶润喉再续一语,却发现席间压根无茶。
她随意屈指敲了敲茶案,扬声唤道:
“今日值守的是谁?茶间可还有晾凉的茶水?”
这座由富户之家改成的临时县衙并不算大,余幼嘉这么唤,便听外头几声窸窸窣窣的响动。
余幼嘉没当回事,只扭头,继续道:
“‘无论投入何人帐下’......你们原先从起义军中出来时,也是想过投奔他人的?”
原先他们可不知道崇安在她手中,张三带兵而来,又为大开杀戒,想必不会据守崇安。
而他们先前是因听到平阳王的消息而来,莫不是也动过想投奔平阳王的念头......?
如此堪称刁钻的言论,络腮胡汉子肯定是不敢越过自家将军细答。
只是张三还是从前那个张三,余幼嘉有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确实如此。”
“只是后来细想,别处又不是崇安,若去投奔,既算不上归家,旁人也未必多信得过咱们这些半路投奔的人,所以心里更想寻个僻静处建个山寨,也算是躲个清闲......”
投奔,也有投奔的门道。
文武之间,差异巨大。
文臣书生去投奔明主,多半是孤身投奔,出谋划策。
可武夫不同,若没有意外,鲜少有孤身投奔一说,多是会带着自己亲兵投奔。
而若是带去投奔的人马若太少,人家瞧不上眼。
若是带去的人马多,没准就要受到猜忌,原先带去的亲兵们被一一拆散,归入其他营帐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