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腿平日里也节省,为啥今日不但带走肉干,还带走了新衣裳?
这些东西带走能干啥?
难不成是有什么想换的东西,拿出去卖了?
痦子百思不得其解,也恰在此时,余光一撇,瞧见飞腿偷偷摸摸从靶场的东北角翻墙跑了回来。
飞腿似乎很有些开心,笑容满面的哼着不成曲小调,同看见他的几个弟兄们打了个招呼:
“百夫长查点没?”
查点,又称查名,点人。
虽都是一同经历过生死的弟兄,且张将军初掌军伍,所有东西都在逐渐摸索试探,但军纪其实一直不算涣散。
每日晨间点卯,晚间点戌,期间还不定时有各种查点。
虽每人多少有各自的事,偶尔也有互相隐瞒偷摸着懈怠的时候,但这可不意味着没人怕查点,相反,正因害怕,所以才需要多番提及......
痦子瞪着疑惑的双眼,上下打量飞腿几圈:
“飞腿哥,你从营房中带走的吃食和衣物呢?”
飞腿脸上的笑意一下僵住,下意识道:
“你看到了?”
此话一出,便是想抵赖也不能了。
飞腿的脸色一下子有些不自在,眼神虚虚的漂浮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痦子顺着对方的眼神追寻,某一瞬后,倒是忽然有些心灵福至,问道:
“你将那些东西给陈氏了?”
陈氏,正是巡逻回来时路边那贴彩条的妇人。
当时在弟兄们面前,飞腿和那妇人看着像是浑然不熟一般,可仔细想也知道——
崇安城中一无茶馆酒肆,二无青楼赌坊。
百姓们生活所依靠的地方,一是县衙,二便是商行,飞腿拿着那些东西出门,确实可以在商行换成银钱不假,可想消遣都没地方去。
弟兄们又是刚刚来崇安,不认识几个人......
飞腿带着东西出去,空着手回来,总不能是被劫掠吧?
不是劫掠,那也只能是去寻陈氏了!
弟兄们探究的眼神落在飞腿身上,飞腿那张已经并不算年轻的方脸登时涨成了猪肝色。
他一点也不肯认,只抬高音量辩驳道:
“你放屁,不过是个带着孩子的寡妇,拿银钱倒贴我都不要,我还能拿东西贴补她?”
几人将信将疑,痦子又问道:
“那你拿着东西出门干啥?咱们在这城里也不认识几个人.......”
飞腿几乎是想一拳打死追问不休的痦子,绷紧脸道:
“你管我做什么?我拿那些东西换了些银钱,随便寻个暗娼睡了一觉,难道不行?”
如今这年头,军户们朝不保夕,今日攻城抢功,搜罗缴获,明日说不准便得横尸路旁。
所以一旦得了军饷,秉持今朝有酒今朝醉,将血汗钱草草花在女人肚皮上的人也不在少数。
痦子心虽还有疑惑,却不敢再继续往下问。
飞腿终于是松了一口气,捻起靶场地上的一张弓便准备神不知鬼不觉的融入弓手们之中,可刚刚弯弓甚至还没搭箭,便见兵营门口一阵喧嚣,演武场正中的位置多了一道身影。
身形高大,脸色沉闷的麻脸扬声怒吼道:
“今早有谁去了城中炊房,又在炊房外胡言乱语温氏与城中妇人们的事?给我滚出来!”
此声如雷,立马吸引正在热火朝天操练的兵卒的注意。
队列中一个不以为意的赤膊汉子喊道:
“麻脸,你做什么呢?”
“什么叫胡言乱语?咱们只是随口说了几句话,又不是说的假话,你这样举动是要做什么?”
麻脸再不肯说,身形如豹,几步俯冲,以雷霆之势径直扑倒那个出声说自己去过炊房的汉子,高举拳头,一拳拳狠狠锤上对方的面门。
这一下可算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演武场上一片哗然,立马便有人上来阻拦,可麻脸这回是真的发了狠劲,半点也不肯松手。
按理来说如此生乱,立马要被拿下。
可偏偏麻脸平日里人缘颇好,又是有本事的斥候,不归属于百夫长所掌管的百人兵卒之中管辖,而是直属将军亲卫。
寻常百夫长奈何不得,眼见无法阻止,便只能径直去找自家将军。
痦子眼尖,眼见有人去请将军,心道大事不好,也想去拦,便见麻脸一拳拳揍在那人的脸上,一边怒吼道:
“你们这糊涂虫,活该你们没媳妇!!!”
“什么叫随口说了几句话......那话说出来,我们便是同她们结仇了!”
第305章 一穿十七
热浪扼人鼻息的演武场上,怒吼响彻。
那被掀倒在地上的汉子莫名挨了几下,听了麻脸的话,勉强也猜到一些原因,但这也一点也不妨碍他胸中恼怒:
“什么结仇——!”
“麻脸,你疯了不成!”
“崇安百人里也挑不出几个男人,那女县令将咱们放进城,又给咱们添置东西,明显就是要稳住咱们,给咱们发媳妇,令咱们在此地扎根修生养息,我难道又有说错什么?”
汉子在地上不停扑腾,另一个同地上汉子关系好的人也帮腔道:
“是呀,他说的也没错,崇安不但是城中妇人多,咱们前几日一路走来,辖地之下田间劳作的妇人也多。”
“她们又撑不起崇安,肯定得咱们帮衬!”
“女多男少,僧多肉少,说不准往后那女县令还得求咱们多睡几个,多生几个孩子,来维持崇安日后的劳力,那咱们可不就是可以睡遍——啊!!!”
惨嚎声响起,麻脸毫不犹豫一拳狠狠揍上帮腔汉子的面门。
这一拳极狠,汉子的唇角登时破了,渗出少许血迹来。
这回,汉子是真怒了:
“娘希匹——麻脸,你是真疯了!”
“往日兄弟们同甘共苦,沙场上也没少掩护你突围探查,如今倒好,没说几句,你还敢对弟兄们动手!”
他怒,麻脸比他还要怒:
“我若不是把你们真心当兄弟,我早打死你们这群糊涂虫了!”
“事到如今,你们居然还在想着发媳妇的美梦.......”
“你们竟然还不知道——崇安不是咱们来了才能活,咱们是依附于崇安才有活路!”
麻脸的嗓子早已撕裂,却仍凭借着一腔怒火,一拳,一句,狠狠砸在那些互相掩护的汉子们脸上,身上:
“我们没来之前,崇安便都由女子掌管,商行办的也风生水起,我问你们,我们一路行来,去过如此多的城池,可还有城池能比崇安更好?!”
“除了崇安,何处还能一次掏出如此多的食物,衣裳,补给等物发放给我们?!”
“那些本就是城中妇人们做的!咱们吃着她们给的东西,都还没报答她们,你们却敢胡言乱语又说她们不好,又说自己能睡多少人?”
“你们——可还算是人——!?”
麻脸早已打红了眼,可他亦仍留着一份清明,不打那些无措的弟兄,只追打那些面露心虚,或是上前解救与被打者的人。
他身形高大壮硕,却灵敏非常,正如他原先所说一般,不仅擅长弓马骑射,身手也极好。
只是从前在军营里时,鲜少有人想着同负责探查消息的斥候比划身手,所以一时也忘了斥候总得有命活下去,才能探回消息,更不知麻脸竟如此强悍。
麻脸周旋与十余个恼羞成怒汉子的合围中,也丝毫不畏,几乎是一拳便能放倒一个汉子,沉肩坠肘,侧身让过当先一拳,右手顺势叼住来人手腕借力一送,便将其与另一人撞个满怀。
左腿为轴,右腿如鞭扫出,攻下盘者应声而倒。背后风声乍起,他看也不看,肘尖如电后发先至,稳稳停在偷袭者肋前半寸。
十六个汉子被麻脸掀翻,最后一人咬牙猛扑而上,却也被他一个干净利落的背摔放倒在地,欺身而上,狠狠又是几记老拳——
“我和我媳妇一眼便能看对眼,难道要你们胡说八道!?”
“崇安的妇人们在咱们没来之前,便能活的极好,不仅孩子有县衙指派慈幼堂抚养,妇人们自己也有活计,赚的比咱们还多,指不定每日过的多开心,难道非得嫁给咱们这种性命不知何日所终的兵卒,被咱们拖累?”
“你们一人一个女县令——”
麻脸被数倍于先前的人合力按住,却仍是不肯倒地,挣扎着重新想要起身:
“你们一人一个女县令,难道从前没被几个畜生县令踩在头上过?!”
“畜生都能当县令,怎么女子不能当?”
“亏你们吃妇人的,用妇人的,还想着胡乱臆想人家,浑不知人家根本不在意你们!”
“昨日余县令能放咱们进城,来日便能放其他人进城!进城不杀妇孺,她们若愿意,能找比咱们好上百倍,千倍的人!”
原先热火朝天的演武场鸦雀无声,连麻脸的怒吼声,也终究是被二十余人合力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