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日的月亮混像是中邪一般,竟又冒出了脑袋,将两人彼此的脸庞,甚至连她自己额前的细汗都映照的一清二楚。
连小娘子胸膛起伏不定,十分的心虚,这心虚落在余幼嘉的眼里,便又多了一层意思。
余幼嘉上下打量着面前打的连小娘子,心中正斟酌思索着,便听朱焽家中传来模糊的磕碰声响,一道熟悉的温润嗓音隔着数道门扉隐隐传来:
“外头可有人......?”
余幼嘉正要开口回话,却见满脸近乎魂飞魄散的连小娘子几步上前,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在她耳畔小声道:
“朱世子在洗澡——!!!”
那一瞬,余幼嘉感觉自己仿佛漫步于春日大雨后的田间,不光是鞋袜,连整个脑子都被积水填满。
什么盗匪,什么刺客,什么怒火......
统统消散殆尽。
余幼嘉拨开连小娘子紧张的几乎要发抖的手,同样压低声音道: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就为了看朱焽洗澡?你........”
连小娘子急的要命,连连摇头,呼吸都急促不少:
“不是不是,我心悦五郎已久,我不是想看朱世子,我只是......只是.......”
连小娘子磕磕绊绊,说不出什么话来。
余幼嘉下意识想到原先那仓皇离去的脚步声。
那是一道脚步,还是两道脚步?
余幼嘉一时回想不起来,不过却更清楚一件事——
连小娘子愿意留下垫底,那人应该肯定是亲近之人。
有谁能如此跳脱,既看朱焽洗澡,又敢让连小娘子一同探查垫后.......
余幼嘉兀自思索着,一时没发现朱家中细碎的磕碰声越发靠近。
连小娘子整个人焦躁难安的厉害,硬着头皮将手中一物塞到余幼嘉的手中,而后咬咬牙转身逃走。
余幼嘉简直莫名奇妙,正要拦住连小娘子,让对方解释今日之事,便见眼前的木门吱嘎一声打开。
朦胧月色之下,一盏孤灯。
孤灯微弱,却终于能令余幼嘉看清手中之物——
那是一件生有双角的兽纹错金带钩......
换而言之,腰带扣。
寂寂冷月,孤灯窄巷。
秉烛夜探的朱焽,与捏着朱焽腰带的她。
那一瞬,余幼嘉只觉自己的头皮传来阵阵酥麻,一时间不敢抬头去看朱焽,只是含糊问道:
“我说我没有偷看你洗澡,只是碰巧路过,捡到了腰带扣......”
“你信吗?”
来喽来喽!!!(*^▽^*)
余子:坏了,我成替身了。
第310章 江山此夜
‘你信吗?’
朱焽的反应,余幼嘉没敢细看。
不过这理由,她自己第一个不信。
毕竟,这一切未免也太过凑巧......
什么样的人才能夜探民宅,窃取腰带扣......
除了连小娘子掩护的那道身影心许朱焽,有意前来相窥,余幼嘉也想不出什么理由。
可偏偏,她没能抓到人。
连小娘子刚刚趁乱逃走,也没有留下任何解释。
余幼嘉低头握着那柄错金带钩,清楚的察觉到那道温柔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一时间继续握着也不是,交还也不是。
她......
她又有点想做生意了。
余幼嘉脑中胡思乱想,却听门内那道温润的声音,出声道:
“我信。”
余幼嘉一愣,又听到一声:
“我信。”
嗓音温润,淳厚,宛若一道清泉。
余幼嘉稍稍抬首,终是对上一双无暇明澈的双眸。
朱焽轻笑道:
“其实,我遍寻不见这枚带钩已经许久,本也是在猜测应该是浆洗衣物时不小心遗失的......”
这话是宽慰,还是事实。
余幼嘉已经无心分辨,因为她瞳孔中今夜的朱焽......与平常的朱焽,很有些不同。
烛火在他手中轻轻摇曳,将他寻常的眉目映得一片朦胧。
他只是静立,披着一袭素色外袍,墨发披散,仍有些尚未散去的湿气。
朱焽绝不算俊美,甚至很多时候,总有些过于平淡......
可今夜的烛火摇曳流转间,他的眉眼,竟似将周遭的黑暗都涤荡得清净了几分,周身仿佛拢着一层极淡的莹辉,不是夺目的华彩,而是如山间初雪、林下流泉般的温润清寂,超然绝尘。
他就那般站着,无端便让人觉得,这尘世纷扰皆不能沾他身。
烛蕊“噼啪”一声轻爆,暖光倏然跃上他侧脸,在那极淡的眉眼与唇角镀上一层柔和光边。
那一瞬,余幼嘉骤然便懂了——
何为枯寂生华,淡极而艳。
朱焽的美,绝不在皮相,而在脾性,在气度,在静澈无暇的眸色......
亦在于,一种令人心折的清华之美。
只一眼,仿佛能映见人心底最深的涟漪,教人自惭形秽。
夜更深了,余幼嘉的心却更沉了几分。
她别过眼去,隔着那扇将掩而未掩的门扉,将手中那柄错金带钩递回:
“既然如此,往后将带钩好好收好罢。”
两人指尖交错,一手在上,一手在下,错金带钩跌落朱焽之手,烛火微微映明兽纹。
余幼嘉稍作思索,顺手又将朱载给自己的钥匙也递了过去,嘱咐道:
“快去庆典上凑个热闹罢......顺势管管二公子,他在外头逢人便送家门钥匙。”
朱焽:“?”
逢人便送家门钥匙?
朱焽回过神来之后勾唇轻笑,诺诺应下一声。
谁也没再谈及先前的尴尬之事,余幼嘉稍稍松快些许,正要退步离开,便听朱焽略有些慌乱的探出门扉,挽留道:
“余县令今晚......可还算是有空闲?”
朱焽大多时候都十分气定神闲,鲜少有如此慌乱的时候。
余幼嘉本欲抬步的动作一顿,却没有回头:
“......确实是难得的清闲,你若有事寻我,我可在门外等你。”
她开明归开明,无人时无论如何抉择,也都是私事。
可如今,同一个刚刚仓皇出浴的黄花大闺男在大街上隔着门扉言语,到底不是余幼嘉的做派。
朱焽似也明白不妥,立马告罪一声,旋即掩好门扉。
夏日的夜,并不算万籁俱静。
夜风吹拂,带来些许蝉鸣,屋内不时能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不过却盖不过远处不时爆发的阵阵欢呼与笑声.......
直至这一切又被一声门扉的吱嘎声搅乱。
穿戴齐整的朱焽,第二次推门而出。
余幼嘉迈步而动,下意识带着人往庆典处走,想边走边聊,可朱焽所想,似乎又有不同。
朱焽伸手,轻指城郊,又点了点怀中不过半臂长的木匣。
那木匣从外看不出什么特别,不过余幼嘉仍是被挑起些许好奇,改变步伐,带着人往笼罩在一片混沌中的城外走去。
夜风卷散残存的热气,越往城外走,蝉鸣越发清晰。
余幼嘉复行百步,眼见已经走过城门,眼见朱焽还不开口,到底是没忍住,开口问道:
“何事寻我?”
城门一过,身旁终无半点人烟。
朱焽眉眼微动,含笑递出手中木匣。
他一路宝贝似的护住木匣,此时如此痛快,余幼嘉倒有些不适应,稍稍将木匣抽开一条缝隙,旋即,终是见到了匣中之物的‘庐山真面目’——
那是一把草。
一把,山间田野随处可见的草。
若说真有什么特别,便是草叶被悉心淘洗过,茎梗处半点毛糙与倒刺也不见。
余幼嘉扫了几眼,心头那抹不适应逐渐转变为一抹古怪,且那一份古怪隐约有更加浓郁的趋势。
她不是会将疑惑留在心底的人,于是便开口问道:
“这是一把艾蒿?”
夏日鸣蝉的夜色中,朱焽望着她,眼中仍是化不去的笑意:
“是。”
“我想了很久,仍执意想将它送给你。”
余幼嘉几辈子加在一起收过的礼,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今日庆典之上,也收了不少谢礼,最差也是悉心所做的针线活,却还是第一次被人送一把草。
说不被气笑,那肯定是假的。
余幼嘉心中有些不以为意,不过细想送礼者是朱焽,倒也觉得算寻常,便也挑眉,故意调笑道:
“朱世子,虽然咱们已算熟悉,可你这送礼未免也太随意些......”
“此礼送我倒没什么,只是若换成旁人,你还是得换些金银相送,才是赠礼之道,也不算轻慢。”
此话自然不是嫌弃礼物。
只是因为对方是朱焽,两人又过于熟悉,也才好说出这样有话直说的言语。
故而,朱焽也不觉得有什么难过,只又笑道:
“自然是有的,也在盒子里。”
余幼嘉挑眉,便也再度伸手入匣去寻,果不其然,她伸手之后,碰到一硬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