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秋实_前后卿【完结+番外】(273)

  这应当他鲜少在人前如此直白显露自己的炽烈,往日他都只唤‘父王’。

  可那‘父亲’,一枪便将他横扫下马,将他掀翻在浅滩之中。

  朱载挣扎过,当然挣扎过。

  一如从前。

  但这一回,那一蹄太重,几乎将朱载的肉身,连同三魂七魄踩的粉碎。

  纵使他拼命挣扎,扑腾,翻滚,连同口中大口涌出的鲜血化开一朵朵艳丽至极的血花痕迹,他都没能从那不过其腿高的浅滩里起身。

  他仰面倒在浅滩之中,任由尚有烈日余温的河水没过口鼻,而脑中残存的无措,彷徨,恨意,似乎都有意随着肉身沉浮,消散。

  余幼嘉纵马入河,跌跌撞撞跌落河滩,从下游截住朱载,慌张将他的口鼻勉强从水中捞出时,他早已死去多时。

  是,他仍在不可抑制的呕血,但似乎......早已死去多时。

  不该是这样的,余幼嘉想。

  朱载......

  她虽然对朱载没什么情愫,更为过多往来,但她总觉得,朱载不该得到如此下场。

  他应该永远少年,永远意气风发,永远光耀夺目。

  不应该就此随意倒在浅滩上,甚至,还是被生身父亲夺取性命。

  淹至她大腿的水仍隐约仍有些余温,可余幼嘉却有些浑身发寒,她奋力拖动着朱载双肩,试图将人拖上浅滩。

  可,世事总不随人愿。

  余幼嘉不过才将人拖行数步,那黑甲悍骑又一次骑马而至。

  她隐约能听到河岸上有些嘈杂,不过,如今总不是去听的时候。

  那高头大马被勒紧缰绳,仰面长声嘶鸣,黑影如山将崩,双蹄朝着河滩中的二人,破空而来。

  这一回,余幼嘉又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在极度混沌,仓皇之时,若面对身影太大,武力太悬殊的敌人,往往不会反击。

  那双蹄出现在余光之中时,余幼嘉只来得及下意识扑向大半身体仍浸在血水中的朱载,而后反身一拧,试图借着力道在河水中翻滚躲避.......

  可,未料到的世事,总是如此多。

  水战的本事,余幼嘉远没有自以为的厉害。

  天意,也不曾眷顾她与朱载。

  她的反身一拧,两人只在河滩中滚了半圈,堪堪躲开力道最大的致命一击,却仍没能躲开那匹高头大马落地后焦躁扑腾的马蹄。

  那一瞬,余幼嘉先是听到细微,却清晰无比的骨裂声。

  旋即,才后知后觉肩膀处传来剧烈的痛意。

  她,也被掀翻到了河滩中。

  本清晰可见的河水早已浑浊不堪,没过口鼻时,隐约能尝出血腥味与土腥味混合之后,那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那种味道......

  既不值得品味,也不值得牢记,只是最纯粹,最煎熬的痛苦。

  而她,还只是被随意扑腾的马蹄踢了一脚。

  朱载,先前直面狠落于身的马蹄。

  余幼嘉不敢细想,忍着几乎从肩膀撕裂到五脏六腑的痛感,于一片乱流中挣扎着起身,顺势带出始终没有脱手的朱载。

  朱载紧闭着双眼,滔滔不尽的鲜血从他口中溢出,染红大片胸襟。

  余幼嘉咬着牙,仍奋力将他往河岸边拖动。

  烈阳下,那看不清面容的黑甲悍骑似乎对此有些疑惑,然而,竟仍没有放弃握紧缰绳——

  那高头大马再一次扬起身形.......

  “你特娘的是不是有病!!!”

  余幼嘉忍着五脏六腑的剧痛,发出一声怒吼:

  “他是朱载!朱载!!!”

  “虎毒尚不食子,你难道畜生都不如!?”

  一时的口舌之快,黑甲悍骑自然没有回应。

  他只是握紧手中的长枪,那长枪在烈阳下亮出寒芒,旋即,破风声与武器相接声同时响起。

  张将军与胡副将策马而来,一左一右各自用长矛夹住黑甲悍骑的长枪。

  【铮————】

  兵戈相击,余声震震。

  可一击之下,被迫后退的人,居然不是黑甲悍骑,而是张,胡二人。

  此人的本事自然不必多说,张,胡二人只能策马护在余幼嘉身前:

  “余县令,快走。”

  难怪能以这两股势力,人数相差甚大,却仍能缠斗。

  只怕此黑甲悍骑早已杀了不少追兵!

  余幼嘉意识到这点之后,勉强压住喉头翻涌的血气,拖着朱载,再次往河岸边早已战成一团的兵卒处退去。

  肩膀的痛几乎撕心裂肺。

  余幼嘉万万没有想过,自己这辈子受过最重的伤不是来自敌人,而是来自自己早视作‘自己人’的人。

  余幼嘉难受的厉害,而被她拖行的朱载,似乎更是形神俱灭。

  他仍紧闭双目,可余幼嘉却清楚的听到了他的呢喃。

  他说——

  “我不去......我愿不去平阳了......”

  万般苦痛、嫉妒、恨意,皆有缘由。

  周利贞于寄奴,废太子于太宗......其实都是一样的。

  无关乎对错,善恶,而是妒鬼总因长恨而活。

  第323章 黑甲悍骑

  【不去平阳】

  这是朱载重伤之下,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亦是,唯一一句话。

  他本能说更多,但事到如今,他只说,也只能想得起这一句——

  他,确实不愿意再替朱焽去平阳为质了。

  朱焽好,圣人好,天下的大道理总是一套接着一套......

  谁都知道去爱,去仰慕本身就很好的人,恰如飞蛾注定扑火。

  但,那些原本就没有那么好的人,该当如何呢?

  难道,就注定卑贱,注定该死,注定低人一等,不配爱恨吗?

  这天下,本没有这样的事。

  这道理,朱载懂,余幼嘉也懂。

  不然......

  她也不会总念着寄奴。

  但,她也没有办法宽慰朱载,更没有办法阻拦朱载身上如今多出的那一抹熟悉恨意。

  余幼嘉忍着剧痛,拖着朱载往河岸旁靠,含糊的回答道:

  “......没事......不去......也没事......”

  没事。

  她只说,没事。

  毕竟,天下这么大,想来也不该只有这一种法子避难。

  若真总有一天会撕破脸皮开战,质子也只能起到延缓之效,不能避免祸事。

  朱载不愿意去,那就不去。

  无论是崇安,还是淮南,总不能将身家性命全系在一人,或一条道上。

  虽然更艰难一些,不过,总应该还能有法子的......

  余幼嘉言语含糊,语气却十分坚定。

  大半身在河水中的少年,终于没能忍住,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呜咽声。

  少年分明已经浑身湿透,可眼角的清泪,终究是压过了水痕。

  余幼嘉半拖半搂着朱载,却因肩膀处的伤,始终跌跌撞撞,行动不快。

  那黑甲悍骑的战力远超众人所想,似是察觉到朱载已被拖走,而周遭那些兵卒又发起猛攻,他焦躁不安之下,长枪更加迅猛。

  锐不可当的长枪朔指长空,寒芒几次闪动,几乎将双骑迎战的张,胡二人压制的密不透风,隐隐还有脱困的趋势......

  余幼嘉受伤之下几番力竭,莫说是思考,连身形都摇摇欲坠,几度欲跌落河水。

  不过,她倒也终于等到了‘援兵’。

  五郎和瘦猴平日都负责文书,不擅长打斗,两人避开那些厮杀的兵马后,便重新渡河而来,很快接过余幼嘉的重担。

  瘦猴在五郎的帮忙下勉强背起朱载,五郎又要重新来背余幼嘉,被她咬牙拒绝,只让他扶稳摇摇欲坠的瘦猴。

  四人聚首,动作终于快了一些,顺利爬上河岸。

  河岸上,崇安兵卒,平阳军,淮南王亲卫,几乎战成一团。

  余幼嘉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间分明已被痛的冷汗直冒,却仍从三方人马中看出了些什么。

  这三方之中,平阳军追杀淮南亲卫与崇安兵卒,淮南王亲卫杀崇安兵卒与平阳军。

  只有崇安兵卒,既得对付平阳军,又得对付淮南王亲卫.......

  那一瞬,余幼嘉心头莫名冒出了一个念头——

  这两方人马,莫不是,互相觉得崇安兵卒,是对方的援军?!

  这念头既起,便无法消除。

  余幼嘉看向河滩中仍和张、胡二人争斗不休的黑甲悍骑,与河岸上那些同样英勇作战的黑甲骑兵,又看向那明显群龙无首的数百平阳军......

  电光火石之间,只一瞬,她便做出了决定。

  余幼嘉勉强咽下喉头的血气,高声吼道:

  “崇安兵卒,只追杀不配黑甲的百余骑,黑甲不杀,黑甲不杀!!!”

  她的声量用到了极致,可混战之下,仍穿不透彼岸。

  不过好在,余幼嘉的声音特别,但凡有崇安兵卒听到她的喊声,便同样高声怒吼,将此言传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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