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秋实_前后卿【完结+番外】(322)

  “让让!都让让!”

  死一般的寂静之中,拉车的汉子不耐烦地低吼,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油汗,脚步不敢停歇。

  一个靠着断墙、饿得眼神发直的老者,鼻子下意识地抽动着,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本能的渴望,他干裂的嘴唇嗫嚅了一下,仿佛回忆起了什么。

  旁边有人低声询问,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问出了先前同红眼汉子一模一样的问题:

  “这……这是牛乳?运往何处?”

  押车的是一个穿着稍整洁些的仆役,他像是要挥开这恼人的气味般,不耐烦地答道:

  “自然是送往王府,快些让开,耽误了时辰,这桶鲜奶若酸了,夫人小姐们今晚的乳汤浴就用不上了!”

  【乳汤浴】

  用这雪白的、滋养的牛乳‘沐浴’。

  这答案音量不高,却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砸进了死水。

  一瞬间,菜市口静得可怕。

  埋烂瓜的老妇,几乎饿晕的老汉,攥着发霉米袋的红眼汉子,守着变色下水的屠夫......

  甚至是奋力奔走,寻觅活计的行人,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直停留在原地。

  他们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饥饿,而是掺杂了一种更深沉、更无声的东西。

  他们看着那桶在破板车上颠簸的、雪白莹润的牛乳,仿佛看到了一个他们永远无法想象,也无法触及的寰宇。

  那个寰宇之中,灾荒与水患十分遥远,而如此珍贵之物,竟只是用来洗涤身体。

  板车“吱吱呀呀”地驶远了,那股浓烈的奶香却久久不散,随着那押车仆役不停叫骂的言语,钻入每个人的脑海之中:

  “真晦气!”

  “什么朱大善人,有银钱施善,没钱孝敬王府,如今倒好,被教训了一通,还不是得乖乖掏钱弄牛乳给咱们王爷!”

  来啦来啦!小朱载发家史来啦!

  第384章 千秋万载(二)

  秋老虎仍然猛烈。

  板车“吱吱呀呀”地远去了,最终消失在街角,只留下那股浓烈、甜腥的奶香气,像一层看不见的油脂,顽固地漂浮在菜市口污浊的空气里,与绝望和腐臭搅拌在一起。

  穹顶之下,是死一般的寂静。

  这寂静比先前的任何哀嚎都更令人窒息。

  神情麻木的老妇不再看她的冬瓜,只瞪着深陷的眼窝直勾勾地盯着板车消失的方向,干瘪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了一下。

  一直攥着米袋的红眼汉子,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发慌霉变的米粒从破米袋的缝隙中簌簌落,他却浑然不觉。

  “用……牛乳……洗澡?”

  不知是谁,用一种近乎梦呓的、破碎的声调,重复了那仆役的话。

  这声音很轻,却像一点火星,落在了浸满油脂的干柴上。

  “嗡——”

  人群里起了一阵低沉的骚动。

  那不再是麻木的叹息,而是某种被压抑到极致后,开始松动、龟裂的声响。

  “我家的娃,昨夜还在发烧,喊着想喝口热乎汤!”

  红眼汉子猛地丢开粮袋,音带着哭腔,眼神却不再是哀怜,而是燃起了两点幽火,他歇斯底里地怒吼道:

  “官府说粮仓也淹了,发不下赈灾粮!朱大善人家中在外经商,能弄来些粮草,可这畜生一般的王爷竟还将朱大善人欺负了去,用本该给咱们发粮的银钱,倒还能挤出这么一大桶牛乳……用来洗澡!”

  他吼得厉害,早已剩不下什么东西的腹中翻涌,吼完登时便呕出一口带血的酸水来。

  屠夫沉默不语,只是他握紧屠刀的手上,那道洪水来时被杂物划开的伤口,此刻也因激动而再次渗出血迹。

  断墙边饿到几乎皮包骨的老汉,缓缓抬起头......

  所有人,都在慢慢抬头。

  菜市口的氛围彻底变了。

  秋日的炎热不再仅仅是肉身煎熬,更化作了一种弥漫在每个人胸腔里的、滚烫的毒火。

  而那桶牛乳所过之处,这样的场景无数次重演,消息既如瘟疫,又像野火,在绝望的人群中飞速流窜——

  “听说了吗?王府……”

  “一桶上好的牛乳,半点水都不掺!”

  “不是喝的,是给夫人小姐们沐浴,说是能润肤……”

  “咱们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他们拿奶洗澡!”

  每一句低语,都添上一分油,加上一分柴。

  愤怒不再需要言语,它在交换的眼神里传递,在紧握的拳头上凝聚,在压抑的喘息中膨胀。

  那桶雪白的牛乳,不再是简单的奢侈,它成了一道清晰的界线,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无形的怒火在无声中游走、串联,汇聚成一股越来越难以压抑的洪流,在这片刚刚退去自然洪水的土地上,酝酿着一场更为狂暴的风暴。

  它尚未找到爆发的出口,但那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已让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绷紧了脊背。

  那股因牛乳而点燃的、无声燃烧的怒火,尚未找到出口,仍在菜市口每一个人的胸腔里闷烧。

  而恰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破了这危险的寂静。

  一个黑衣少年像一道紧绷的黑色闪电,从狭窄的、满是泥泞的巷口猛冲出来。

  他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俊朗却布满焦急,汗水沿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在沾满尘土的颈项上冲出一道泥痕。

  他跑得那样急,几乎喘不上气,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飞快地扫过街面上每一张绝望而愤怒的脸。

  “不好,不好了……”

  他冲到那晾晒霉米的汉子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声音嘶哑却清晰地炸响在众人耳边:

  “县衙……县衙,县衙那头贴出告示,说王爷眼看朱大善人有银钱,觉得这次洪灾不算严重,决意要重核田亩,按‘肥力’论等……明年田租杂税,要涨三成!水淹过的地……也算!”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轰隆——!!!”

  仿佛一个惊雷,直接劈在了那桶已远远离去的无形牛乳之上,也劈在所有人的头顶。

  涨租!

  三成!

  连被水泡烂的田地都不放过!

  刚刚还在因牛乳洗澡而激起的愤懑,此刻找到了最具体、最残酷的落点。

  那不再是遥远的奢侈,而是直接扼住他们咽喉、要夺走他们最后一丝生机的铁腕!

  “这是不给人活路了啊!”

  一直麻木的老妇颤巍巍起身,却因腿脚不稳,直接一脚踩进面前那三个已有些腐烂的冬瓜里,冬瓜流出一股味道不明的脓水,打湿她缝缝补补多年的裙角,她却恍若未觉,只是浑身发抖。

  “水淹了家,没了收成,被水淹过的地明年还不知能不能耕种……”

  原先就已经满面涨红的屠夫猛地将肉案上的屠刀抽出,牢牢捏在手心,晒得黝黑的脸上肌肉扭曲,显得越发狰狞可怖:

  “他们用牛乳洗澡,怎么还要加咱们的赋税!”

  黑衣少年扬起那双分外英挺明亮的双眼,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人群,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你们不信就去县衙口瞧瞧,好多人都围着想讨个说法呢!”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先前那些压抑的低语、愤怒的眼神,此刻化作了明确而激烈的议论。

  有人红着眼睛低吼:

  “咱们也去,要不到说法,就跟这群吸咱们老百姓血的狗官们拼了!”

  “拼?拿什么拼?我们饿得连棍子都拿不稳!”

  “难道就等着饿死,或者被租子逼死?”

  那黑衣少年喘匀了气,眼神锐利地看向人群中几个尚有血性的壮年,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那咱们也不能等死!”

  “不管你们如何,我肯定要去瞧瞧。”

  他的目光扫视,扫过众人时,独独在情绪翻涌的红眼汉子、肉铺屠夫处停留一眼,旋即转身准备离去。

  屠夫看不懂那道眼神,心中却知轻重缓急,一下拎着屠刀追出肉铺:

  “我也去!”

  红眼汉子也急,赶忙跟上,这一下就零零散散从菜市中带走几十人。

  那黑衣少年一马当先,带领此处叫嚷走的几十人,如几滴汇入浊流的水一般,迅速与其他地方鼓动的人群汇合。

  几滴浊水不多,可汇水入河,便也有奔涌之势。

  那桶牛乳带来的屈辱,与这即将压下的重租,终于将散沙般的绝望,熔铸成了某种危险而坚硬的东西。

  天色将晚,千百被鼓动的百姓行于明处,千百踩中阴影的兵卒隐在暗处。

  重影交错。

  夜幕,正悄然临近。

  太宗——太宗——!

  第385章 千秋万载(三)

  江山此夜。

  愤怒不再只是无声的暗流,有了形状,有了声音。

  那黑衣少年带来的加赋消息,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将而行百姓心中残存的侥幸彻底砸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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