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命令一道接一道,虽然简陋,却初步构建起了秩序与管理的框架。
混乱的人群开始像被无形的手梳理着,渐渐有了组织的雏形。
有人被分派去搬运守城器械,有人被组织起来修补破损的城门,还有人被派去维持城中秩序,安抚受惊的百姓。
少年走下石阶,亲自巡视着各个要点。
他看到有人试图多领粮食,立刻厉声呵斥,严格执行定额,他看到新编的“队伍”杂乱无章,便亲自示范如何列队、如何传递口令......
少年的精力远超常人所想,然而,他并非不疲累。
终于,他寻到一处稍干净的台阶,掏出怀中出门前早已绘好的羊皮图,开始重新瞄补,涂涂画画——
(现阶段各家势力分布图)
虽只是大概轮廓,可少年亦描绘的极度认真,将各家势力所处的方位,占据的地盘一一道来。
偌大的山河经由他的笔下,被拆分成东零西落的块状,而牢牢占据中心位置,本该是九州之主的朝廷,最后实际操控的范围,只有不过两指宽的大小。
黑衣少年看着地图,思虑许久,最终竟是慢慢笑了起来,将地图重新揣回衣襟之中:
“天地不仁......”
他一开始说话的音量并不低,只是后半句话却越来越小声,直至隐入风中。
黑衣少年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团包裹严实的硬物,他稍稍一顿,用指尖将东西勾出,才发现那是一小包油皮纸,上面描有‘嘉实商行’的标记。
少年确信自己出门前没有带这东西——
鱼籽,是鱼籽,她揍他时给他塞了这一包东西。
少年知道这是什么,他知道。
可是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分外不敢打开。
糖。
一定是崇安的糖。
油皮纸被轻轻打开时,甜香弥漫,晶莹剔透的果糖暴露于空中。
少年唇边自画图起,便略带的一丝讥讽冷笑彻底消散不见,他抿了抿唇,唇线压下,塞了一颗糖入嘴。
清甜果香弥散口中,少年却越品越苦。
他受重伤时躺床上养伤时,都没如此浓烈的感受到这份苦涩。
苦到他突然就有些想任性一把——
回家。
他想回家。
什么狗屁天下,什么七零八碎的势力争斗,都不如归家来得重要。
他从来也没什么野心,只想窝窝囊囊地待在先生和鱼籽身边,早起多看先生几眼,听听教导,午后给鱼籽打打算盘,帮着做做生意,再斗几句嘴。
他不该待在此处,他本不属于此处。
功成名就,名扬四海......
也不及归乡,不及归于那两人身旁来的重要。
黑衣少年死死攥着手中那包果糖,实在没忍住,抬起袖子极快地扫了一下眼尾。
这动作令他后知后觉有些狼狈,少年正要平复心态,便见一道极快的脚步声朝他直奔而来。
鬓发苍苍的树伯身上是彻夜厮杀后仍未褪去的浓浓疲倦,可这份疲倦,竟也抵挡不住他的忧虑。
黑衣少年一下将手中的果糖收起,再抬眼时,又成了那个意气风发,狠厉果决的骁勇之士。
他问道:
“何事?”
“难道是昨晚速攻的动静还是惊扰了周遭?先来查探的平阳旧部是谁?西边负责为平阳王守城的膏粱子弟,还是南边攻城略地的连颇将军?”
树伯健步如飞,几步而至少年面前,闻言却脚下一顿,面容既有一份古怪,亦有一份肃穆:
“并非平阳旧部......”
“先来探查的势力,是淮南。”
“玄甲军亲临边界,只怕王爷.......也来了。”
今天特地画了个图(*^▽^*)宝子们注意颜色哈!
第388章 千秋万载(六)
丘陵之上,暮色四合。
风从远山吹来,卷起枯叶与草屑。
数万兵卒沿河散开,黑压压铺陈至天际。
他们卸了玄甲,三五成群坐在枯草地上,铁盔搁在膝头,汗巾搭在肩颈。
长矛如芦苇丛般斜插在地,矛尖映着最后的日光,闪动点点寒星。辎重营正分发干粮,黍饼的香气混着土腥气,在人群中缓缓流动。
中军处,玄色大纛稳稳立着,旗面被风吹出猎猎声响。
朱渊按剑立于旗下,铁甲未解,猩猩毡斗篷下摆沾满泥点。
他身形高大威武,面容却平庸到了极点,眼神只虚虚落在远处,沉默地望着面前的一切——
远处,骑兵在饮马,战马低头啜饮河水,鼻息喷出白雾。
“王爷。”
一道呼唤划破将坠而未坠的暮色,鬓角已生不少白发的连颇踏着草屑走至抱拳跪地,声音沙哑:
“粮秣已支三日,多谢王爷肯受我等投靠,保我等性命无虞。”
“我等从前被平阳王这老匹夫蒙骗,为他卖命征战,却换不来一口粮草,这次若非王爷相助,特地亲押粮草而至,只怕我等就要身死异乡.......”
连颇已老,哽咽时更显沧桑与诚恳:
“王爷大恩,往后我等必为王爷死而后已!”
朱渊原先平淡的神色有了一丝裂痕,伸出以掌心托起昔年赫赫有名的大将,郑重以对:
“老将军何至此言!”
“本王早已钦佩将军已久,若非平阳王此次糊涂,又岂能一满本王爱才之心......往后你我二人合力,天下何有不平?”
连颇适时落下几滴老泪,又是抱拳相谢,末了方问道:
“王爷之志可在天下?”
“如今此地正处平阳,淮南,与我部交接之处,无论是往何处行军,都十分方便,若王爷不弃,我等愿为先锋,为王爷荡清阻碍,一争天下!”
【天下】二字,无论何时听来,都让人有血脉喷张之感。
朱渊亦是下意识摩挲指腹一瞬,旋即才回神,吐息道:
“不急。”
“本王先前派次子侦查过平阳,本欲令他身死平阳,好借机发兵,可昨夜登高观天象,又见平阳内火光四起,显在内乱......”
‘令次子身死’‘借机发兵’
这几个字砸在连颇心头,这位面容敦厚的老者不易觉察地眯了眯眼,好在借由还未擦干的浑浊老泪遮掩,朱渊也未看出什么,只继续道:
“此子颇有反骨,十分不驯,本王原先不信他能夺得平阳,可此次平阳碰巧水患,一切尚未可知......”
他原先远眺,远眺的并非近处,而是远处的平阳。
若天性阴沉,又曾被他踏于马下的朱载当真拥兵平阳,那这‘平阳’到底是否还算他朱渊部下的兵卒呢?
若算,那天性喜争抢的孩子,又是否会甘愿......臣服焽儿之下呢?
一切尚未可知。
不过他,一定会为焽儿荡平未知。
枯叶横卷,朱渊此时的声音随着秋风一同起落,激的连颇浑身一颤。
连颇听清楚了,那话正是——
“连老将军,有一事还需你帮忙。”
“我会在此处驻几日,派人探查平阳内里的境况,届时,若平阳当真被朱载此子占据——
请老将军攻占平阳,帮我诛杀恶子。”
......
诛杀,恶子。
何等恶子,会被亲生父亲如此厌恶呢?
这问题,连颇想不明白。
或许,也没人能明白。
连颇不愿细想,只能费力别开目光,心中嘀咕另一件事——
此世群雄并起,不乏英杰,谢上卿为什么让他投诚于淮南?
况且,往日料事如神的谢上卿,怎么也没来封手信,告诉他这朱家的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朱家的二儿子,到底是能杀,还是不能杀?
.......
后几日,连颇一直为此事略有些苦恼。
不过好在,他到底是得到了结果——
是的,自从连颇远眺,看到那单骑纵马,于暮色中突突而至的少年时......
或者说,是看清少年挂于马鞍旁的一抹青纱时,答案,已经分明。
黑甲少年单骑突突而至,像是看不到满营骤然警戒的兵卒一般,大笑着从马上飞下,跪在闻讯而来的淮南王面前,抱拳道:
“父亲,载儿幸不辱命,趁平阳水患,当真攻占数座城池,以传玄甲军之威!”
“这几日平阳四处内乱,各座城池损失惨重,西边又有平阳王旧部虎视眈眈,我刚刚安下身,便听父亲已至边境.......我便连忙策马,来请父亲定夺!”
此话说的坦诚,一口一个父亲。
在旁的连颇听了,实在没忍住,多看了一眼同着黑衣黑甲的淮南王。
以连颇看,若淮南王是黑甲悍将,那今日来的少年,便是黑甲武士。
两父子虽容貌有些差距,可许是一样在淮南习武的缘由,一样尚黑,一样喜着玄甲,甚至连飞身下马的动作都几乎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