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老将军说,人总要归乡的。
没有人不想返回崇安,大家先前愿意帮助陛下,就为了有朝一日天下稳定,他们也能安安稳稳,开开心心,锦衣厚赏重归故里......
如今却是,一切都有偏差。
新朝建的仓促,他们选陛下选的仓促,不仅没能归乡,连小娘子还执意嫁入余家,半点都没提起入赘的事......
而且,连老将军,怎么还提起了‘太子’?
余幼嘉问道:
“连老将军已经决意帮太子登位?”
连老将军没想到自己那一通话后,余幼嘉会先问这些,随口道:
“这倒也不是,只是现在也没人和老夫说该帮谁......”
谢上卿那头儿,也没个信儿啊!
可能还是不着急,等真到了那个时候,谢上卿说拉谁一把,他就拉谁一把。
他对自己一直有清晰的认知,既自己打仗行,朝堂之上不行,那就听行的人安排呗!
余幼嘉心中隐约猜到些许辛秘,但到底是没有点破,只是微微颔首,朝五郎道:
“那等连小娘子进邺,你们就在侯府成婚,你是唯一一个男丁,家中长辈肯定不会放你入赘......”
连老将军早知如此,可闻言,唇边仍挂了些许苦涩。
不过,令人万万没想到的是,余幼嘉竟又道:
“不过,连家原本也只有一个女儿,你将连小娘子娶过门,总不能叫连老将军绝后,如此不妨你们行分孙之举,待往后有了孩子,分一个子嗣重归连姓吧。”
这话不是在征询,而是在决断。
历朝历代婚事嫁娶,要么是娶,要么是嫁,孩子通常只归于一方。
然而,以余幼嘉这个后来者的眼光,有些事儿完全没必要那么刻板。
连小娘子和五郎还年轻,往后想来也不会只有一个孩子,既如此,又何必惹得连老将军心生难受?
左右不过都是一家,随母姓还叫连老将军更开怀尽心些,待五郎也更宽宥些呢!
连老将军呆住,五郎倒是没那么多想,只道:
“我听阿姐的。”
一家人自崇安走来,每个决断都由阿姐牵引,每一步都是一个战战兢兢的脚印。
若不是阿姐为一家子仔细图谋,她们只怕早早就不知道魂归何处,哪里会有今天?
故而,无论阿姐说什么,五郎永远坚信自己只有三个答案:好!行!可以!
余幼嘉松了一口气,连老将军倒是手足无措起来:
“这,这......只怕不好。”
虽说现如今看起来,是连家官职更大,身份更高。
可只要是个明眼人,就能出来他更惹眼,处境也更为艰难。
皇帝猜忌于他,他的长平侯府也只是一个空壳,若有朝一日真被收回兵符,失去最后一道屏障,满家抄家斩首也未可知。
余家则全然不同,虽已不在庙堂,可经商甚大,余小娘子又是一等一的能人,做事干练非常,无论什么样的日子都能过的红红火火......
这也是他为什么知道闺女喜欢五郎之后,决口不再提入赘的原因。
这门亲事,看似低嫁,实则高攀!
若不是余家落难,他与黄老将军有旧,两小口又互相喜欢,只怕这亲事还成不了哩!
既如此,他都一个半截身体入土的人,还有什么可以挑剔的?
原也只是希望趁此机会,能顺势将女儿女婿接到身边住上一段时日,也免得太过孤单......
连老将军的神色有些拘谨,余幼嘉却根本不接话:
“没什么好与不好,全凭真心换真心而已。”
“此事就这么抉择,连老将军,请您书信一封,将事情告知于连小娘子,让她北上时机敏些,莫要亲信他人,也将道理说与她听,叫她知道事非寻常......”
小两口到底没成婚,有些话,到底是让连老将军这个亲爹说起,比较有信服。
不然等连小娘子来了邺城,才发现几乎什么都没有......
连小娘子能吃苦不假,可不意味着她只配吃苦。
事情非同寻常,如今,当真只有权宜之计。
连老将军重重点头,立马让五郎执笔写家书......
......
没有其他婆家人,那就意味着素来不通礼法的余幼嘉得负责操办很多事。
往后数日,余幼嘉真可谓是担惊受怕,生怕操办得不漂亮,坏了五郎的婚事。
亦或是,连小娘子到了之后,对她提出异议......
不过好在,连小娘子到的那日,是个连绵雪日中难得的晴天。
余幼嘉一早就随着五郎等在城外,故而老远就瞧见对岸连小娘子脸上明媚的笑脸。
连小娘子轻装简行,竟是一人一马北上,穿越隆冬厚雪而来!
说不惊讶,肯定是假话。
然而更令人吃惊的事是,五郎等在岸边急的团团转,连小娘子才刚刚渡河而来,他嗷一声扑上去,连小娘子浑身寒意未散,反倒得众目睽睽之下抱住五郎开哄:
“是我来嫁给你,你,你哭什么?!”
如今已快至年尾,难得的一个晴天,出门采买的百姓也多了不少。
这动静,登时吸引不少人的注意。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地点,熟悉的女强男弱,只是换了两个人。
余幼嘉没忍住,弱弱捂住脸,假装自己和两人根本不认识。
不过,连小娘子倒完全没给她脱离尴尬的机会,大庭广众之下,又喊道:
“阿姐!”
“你站那么远做什么?我心中十分想你!虽这辈子我已决定嫁给五郎,但下辈子你若不是女儿身,我一定先嫁你哦!”
小两口可可爱爱!
第452章 瓜瓞绵绵
余幼嘉从不质疑连小娘子的纯善。
只是,大庭广众之下听到这话,她脑中仍冒出一道念想——
应该是城门克她自己。
先前寄奴在城门口闹出那样的乱子,今日连小娘子又咋咋呼呼......
周身仍带着霜寒的连小娘子雀跃地奔向余幼嘉,少女掌中的冰寒唤回了余幼嘉的注意力。
连小娘子抛却五郎,来牵余幼嘉的手,满眼笑意:
“大家伙儿都说,这回没法子陪我上京,婚宴势必冷冷清清,可我心想,阿姐不是在吗?”
少女的笑,既纯真,又明媚。
纵使一路风霜冰雪,寒意随身,可只要她笑,天地也肯予她几分暖意:
“阿姐既在,又怎么能算是没人呢?那理应算是一家子都在!”
“所以我迫不及待就想来邺城,都没等大家伙儿为我套车,骑马也想快些见到阿姐!”
三句话,只需要三句话。
余幼嘉这段时日以来躁动的心便被安抚下来,先前关于连小娘子什么念想都没了。
这世事总不随人愿,余幼嘉早已知晓。
可偏偏,每当她失望,总会有人有事提醒她,无论再冰冷,世上总有一丝余温。
余幼嘉心中一暖,正要说些什么,余光瞥见一旁被‘抛弃’的五郎忽然一脸犹如‘怨妇’的神色,不禁又被逗笑:
“五郎,你这副神色做什么?”
这神情太好笑。
故而不等五郎回答,余幼嘉就反手就又揽住连小娘子的肩膀,有意对五郎逗笑道:
“你口口声声叫我阿姐,怎么见阿姐和媳妇感情好,还不乐意了???”
五郎想的倒不是这些,挠头道:
“只是忽然想到,若是阿姐是男儿身,世上不知有多少小娘子要争风吃醋,男子要嫉恨如狂。”
“这辈子总归是没指望了,我现在唯一想的便是,往后阿姐若成婚有子嗣,我与相如的孩子能否与之亲上加亲......”
五郎素来不说这些小话,然而今日一说,便让连小娘子一下精神奕奕起来:
“对哦!我怎么没有多想这些!”
“阿姐,你可有心上人,又想何日成婚?”
怎么被长辈催婚也就罢了,现在还被小辈催婚?
怎,怎么还没成婚,便倒欠一个孩子?
她可不兴亲上加亲哇!
余幼嘉感受着身旁之人突然灼热起来的视线,一下冷汗直冒,刚想张口婉拒,却又觉得那么长远的事,此时图不痛快实在是没有必要。
于是,余幼嘉索性笑道:
“那你们便得白头到老,夫妻和睦,也好叫我安心放晚辈婚配。”
“连小娘子,五郎.......来,阿姐再带你们一程,成婚去!”
.......
这一程,当然没有那么简单。
可说难,也不过只有几趟奔走。
不过是检查几次卷檐车的披红挂彩,再检查几次侯府前用以迎宾分喜的青色毡帐,再确定几番后厨宴席的席面菜色......
零零总总的琐碎事办下来,日子很快便压尽年关。
北地的年关,与南地有很大不同。
不知是心境,还是连绵大雪的缘故,余幼嘉总觉得北地比南地更‘素净’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