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秋实_前后卿【完结+番外】(380)

  这不收不知道,一收吓一跳。

  连老将军这么个敦实厚道的汉子,不知何时,竟早已泪流满面。

  余幼嘉看他,他也顾不得狼狈,只道:

  “老夫,是在说自己窝囊废。”

  “旧朝里没能护住家眷部下,带着闺女躲藏多年,如今狗皇帝死了,老夫却仍没能让闺女也跟着老子风光一把。”

  余家人品行兼优,又是形势所迫,他心中还愿意叫闺女忍忍委屈。

  可这形势所迫因谁而来,他嘴上不说,心里又怎能不清楚?

  老妻死前怎么牵着他的手,温声嘱咐他一定好好照顾闺女的场面还历历在目......

  他怎么,怎么连个喜联都没能保住呢?

  往日叱咤沙场的老将已然年迈,他捂着花白的头发,在热闹消散后的庭院里,近乎嚎啕大哭。

  有些人,他们可以战死在刀下,死在马背上,死在边关风雪里......

  大丈夫性命之故,不会吭声。

  可偏偏,今日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只是一对旁人或许根本瞧不起的喜联。

  那一日,余幼嘉一直陪着老将军坐着,可坐了许久,连她自己满腔的思索,最终也只化作最初时渴盼的一句话——

  皇帝要是早些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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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兜兜转转,一直是个圈。

  从前,天下人盼着老皇帝死,余幼嘉也盼。

  如今,天下人如何不清楚,不过余幼嘉仍盼着老皇帝死。

  这份渴盼被牵连到小朱载身上,一连两天,余幼嘉看小朱载的眼神都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渴盼与激励。

  直到大年三十,余幼嘉看向小朱载的神色,仍有些幽幽:

  “我这几日一直在想,若早知如今之难,陛下昔日入崇安时,我就得发发狠将人留下,没准也不会有今日之事......今天晚上年夜饭你想吃什么?”

  小朱载这两天被看的浑身毛躁,闻言在处理公务的手一抖,差点没拿稳。

  他思索几息道:

  “淮南旧部与玄甲军握在陛下手中,若没有陛下,仅凭咱们说不准打不到天下......我要吃糯米团子。”

  余幼嘉翻了个白眼:

  “你这本事,同我说你打不到天下?总归只是费事一些,我有银钱,你招兵马,日子不知道过的多惬意......我怎么没听过年夜饭吃糯米团子的习惯?”

  两个人一问一答,上下半句各说着不同的事儿,既古怪又融洽,寄奴就在一旁偷笑。

  余幼嘉瞥了一眼寄奴,又仔细询问小朱载道:

  “况且,我在南地多年,怎么没有见过什么糯米团子?”

  “你是否将糯米团子和艾草青团等吃食搞混?团子里可有带馅儿?”

  余幼嘉从前鲜少操心这样的事儿,只不过如今游子在外,心境也有改变。

  连老将军那日的一场哭,算是让余幼嘉彻底明白,如今邺城中,余连两家里,只有她能算得上是一个靠谱的‘大家长’。

  今年,她决心好好置办一场,将两家人合在一起过个好年,也算是驱驱旧年岁里面的晦气。

  至于小朱载......

  小朱载随纪姓,他自己都在外头认寄奴当干爹,那自然不算是别人。

  余幼嘉问的认真,小朱载将手里的公文放下,踌躇几息,才道:

  “没有馅儿,只是糯稻磨壳,蒸熟后团成指甲盖大小的团子,再放在漂亮的盘子里,不加任何东西。”

  这倒是和余幼嘉先前所想的‘奇巧菜色’颇有出入。

  哪有人年夜饭不吃些心心念念的吃食,反倒只吃糯稻?

  她正记挂着开口问寄奴想吃什么,闻言又收回注意,略带古怪地看向小朱载。

  小朱载根本扛不住面前两人的眼神,不过几息,便‘老老实实’招来:

  “本只是普普通通哄小孩子的玩意儿罢了.......”

  “年幼时,朱焽还没有如今的耐性,吃饭时总爱左顾右盼,皇后为了让他多吃些,就将碗里的饭团成团子,再细细喂给他吃,团糯米团子费事,每每团好一个,朱焽也才吃好上一个,轮不到我。”

  “我知道糯稻的味道,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而已。”

  第457章 大年三十

  寄奴说不甘心。

  小朱载也口口声声说不甘心。

  这两人,似乎总为一口恨意而活。

  甚至连同在书房中狸奴大王,听到这事儿都一幅气鼓鼓的模样,挠着空气喵喵叫。

  面对着一大家子,余幼嘉没招,当真是一点招都没有。

  于是,她说:

  “好,给你做糯米团子,我亲手给你做。”

  小朱载眉眼稍松,立马适时换上一副‘惊恐’的神色:

  “......亲自下厨?那你的厨艺比起余三娘又如何?”

  千秋戏兴起之后,三娘‘善于烹调’的名头也算是彻底响遍大江南北,连成日闷头公务不打牌的小朱载也颇有耳闻。

  余幼嘉没忍住,怒道:

  “这能要什么厨艺......大不了阿寄去蒸米饭,我只捏个团子。”

  寄奴一下子捂住唇,作出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吃味道:

  “好个没心肝的妻主,收我作夫,一年都没过,就要我这般花容月貌,倾国倾城,温柔体贴,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国色天香......的人下厨去沾染阳春水——

  当真是没天理!”

  沾不沾染阳春水,余幼嘉不知道。

  但余幼嘉知道,寄奴这一回,可算是把他自己给夸爽了。

  于是,她也笑:

  “不从也得从,今日你饶是叫破喉咙,都得陪我一块去。”

  余幼嘉去摸寄奴的肩,寄奴假意抵抗,半推半就就被揽入怀中,两人拉拉扯扯,眼神黏糊地几乎焦灼,小朱载就赶忙去捂狸奴大王的眼睛:

  “小狸奴不许看这些,看了容易眼睛疼。”

  狸奴大王被捂住眼睛,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尖微动,似懂非懂地握进小朱载怀里。

  它脾性素来懒懒散散,又娇惯的厉害。

  小朱载早已摸透他的脾性,立马将它抱在怀里安抚,结果摸着摸着,一个没忍住,就笑出了声。

  书房内一派欢脱的氛围,余幼嘉心中也舒坦不少,站直身形又拍拍寄奴身上被拉扯的衣角,才道:

  “今日大年三十,除旧迎新,不必公务,也不必想那些烦心事,休息几日,若有什么想吃的,今日我都给你们做。”

  日子嘛,总是得一天天过。

  饶是再惦记着皇帝早日驾崩,可今年的冬日,到底比去岁的冬日好些......

  起码目之所及之处,不再有源源不断的难民灾民。

  寄奴在她身旁,小朱载在她身旁,甚至连狸奴大王,也软绵绵打着呼噜,令人心软的厉害。

  等明年,说不准便又能好上一分。

  既如此,她再垂头丧气,旁人见了,岂不是更加难受?

  余幼嘉不再犹豫,一手拉着寄奴,一手带上抱着狸奴大王的小朱载,准备往厨房走。

  然而,天不遂人愿,几人刚刚打开房门,便见连老将军带着初为人夫的五郎远远而来,一老一少脚步匆匆,那副毛躁的样子几乎比亲父子还父子。

  今日天上只有薄雪,日头还算敞亮,不过地上仍有些未化的冰霜。

  余幼嘉怕两人摔倒,正要提醒,结果开口便被一句话堵了个彻底——

  “阿姐!不好了!今日宫中有命,让群臣携家眷赴宴,共同守岁,来传信的太监刚走......”

  这消息一下将场面浇了个透心凉。

  余幼嘉的脚都还没跨过门槛,沉吟一息又再次收回:

  “......这是又犯什么病?”

  这话放在平时,可都没人敢答。

  不过如今在场都是自己人,竟也能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寒冬腊月,五郎走的额角都是细汗,摇头时喷出的雾气凝结在脸上,几乎呵气成冰:

  “不清楚,如今朝中多武将,也没那么多人爱宴请,好好一个年夜,放人在家中同妻女团圆多好,却非要将人全接近宫中去。”

  “我刚刚同传信者打听,他们说天下初定,陛下乐施善举,这回各家就算是有八十老翁也得赴宴,届时会赐下长寿面与匾额.......”

  连老将军忍无可忍,接话道:

  “纯属脑子犯浑!”

  “这寒冬腊月,只要不折腾老人家就是善举,大冷天为了长寿面与匾额走一遭,没准回来就因伤寒着凉故去,这到底是想让人长寿,还是不想让人长寿?”

  邺城连月大雪,已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事。

  寄奴脸上笑意渐淡,只道:

  “从前陛下也不兴此举,开席宴请,听着像是士族们的癖好。”

  “或许,是世家士族们进京,故而宫中才有此举措。”

  狸奴大王适时一阵咪咪咪咪的呼唤,小爪子四处挥动,看着像是想粘寄奴,又像是听懂后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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