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幼嘉先是一愣,旋即勃然大怒:
“你耍诈!昨天早晨还没有这条戏法,哪里来的‘一物降一物’?”
她吵,小朱载也吵:
“昨夜先生写了新规,我连夜背的!!!”
余幼嘉立马看向寄奴,寄奴被吓得花容失色,泫然欲滴的模样也装不下去了,连忙解释道:
“昨日,许钰来信探听帝都境况如何,他有意想娶立春为妻,又担心置办下排场,惹得消息传扬,令他假死之事败露......”
“我看他心思颇真,回信之后,便顺手在千秋戏里加了一条。”
余幼嘉闻言,顿时想到这段时日里,淮南商行而来的信件中,立春总是提起许钰,一说他做账本事了得,二说他自隐姓埋名,乔装改貌后,收敛心性,与从前大不相同。
原来,两人如今当真是......?
余幼嘉索性就此放下手中的千秋牌,问道:
“你怎么回的?”
寄奴似笑非笑:
“我说皇帝自顾不暇,更不会管一个在淮南商行里的账房先生,让他有什么事儿放心大胆的去做,只是要先让立春同妻主先知会一声。”
余幼嘉手按在矮案之上,不停拨弄,随口道:
“这倒一直都有说起,只是从前没往这方面想,若是下次再来信,我便直截了当问一声就是......”
“诶诶诶!”
小朱载眼尖,看到余幼嘉的动作,顿时不满:
“你是不是在浑水摸鱼?”
“我瞧见你把牌放下,同其他牌混在一起了!”
余幼嘉动作一顿,小九连忙一把抱住小朱载,喊道:
“哎呀!男子汉大丈夫,一把输赢算什么——主子,妻主,快拨乱千秋牌——”
小朱载被抱住双臂,动弹不得,恼怒道:
“我以后再也不和你们一起打千秋戏了!!!”
“你自己打千秋戏不用点心,全靠偷奸耍诈取胜!”
别以为,他不知道她一直让小九偷看他的牌!
小朱载满心气恼,一旁捉着吃食物啃啃啃许久的捌捌玖玖闻言,却顿时警觉:
“......点心?什么点心?”
这回,小朱载可算是气了个仰倒。
一群人乱哄哄的,竟比满地的狸奴们还要闹腾几分,一时也没发现四处去抓狸奴的八叔已经离开许久。
恰在此时,八叔两手腋下各夹着一只闹腾的狸奴回返,竟又带来一个惹人惊动的消息:
“不好了——”
“近日开春融雪,南北交界处春汛频繁,已危害数十村落乡镇......”
一屋子闹哄哄的人顿时停下各自手中的动作,以稀奇古怪的姿势看向八叔。
换作平时,老古板一般的八叔没准就要唉声叹气几声,可今日,八叔一张老脸只有肃然:
“碰巧从春汛中死里逃生的人来报信,说崇安今日有一队商队,碰巧北上,被困在恒河一带。”
“而商队的为首之人,正是余三娘子。”
身旁人一个个转向余幼嘉,余幼嘉则下意识反驳:
“不可能,二娘前两日还寄信,说一家子都还好好待在崇安,三娘怎么会跟随商队北上,又被困恒河一带......”
“此事当真!”
八叔眼见余幼嘉不信,立马将腋下两只狸奴往地上放,指向外头,严肃道:
“那来报信的人持有商行凭证,就在前厅等候。”
这回,余幼嘉可算是再没了打千秋戏和胡闹的心思,她翻身干脆利落地下塌,几乎是一马当先而去。
前厅中,果真也有个人正在等她。
此人年岁约摸在三十上下,身上的水渍虽因赶路已然干透,可手脚处在水中扑腾时留下的泥沙痕迹仍在,肤色稍黑,眉毛处有一处突兀的间断......
余幼嘉一眼就瞧出了对方是谁:
“你是,瑞安的‘断眉’?”
断眉,当然是旁人给他的混称。
只是断眉自己也乐在其中,于是慢慢便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
若是没有记错,此人出身一年里三百天都在漫水的瑞安,‘妙手’的功夫一直不错,平日里随着商队奔走,帮着商队干一些事儿,没事儿时就变变手上戏法,也慢慢积攒不少名声。
断眉眼见余幼嘉前来,今日来的恐惧一下涌上心头,语无伦次的说道:
“县令大人......三娘子,三娘子被困住了!”
“她,她非说太久没有见您,要给您一个惊喜,告辞崇安亲眷跟随商队北上,可没想到却撞到几十年难得一遇的春汛......”
“我自幼在瑞安长大,水里功夫好些,故而用牛皮吹了气囊,博命游过恒河,这才到此处报信......”
可,可三娘子,以及商队里面的那群人,全部都没能出来!
第475章 浩浩汪洋
全部,都没能出来?
余幼嘉闻言一惊,随即勉强定下神智,问道:
“商队这回出来可有带粮草?三娘可否有往高一些的地势走?”
若是这两项都有,那多少应该能够撑一段时日......
“有!不过想要活命......难!”
断眉已经完全是一副哭丧脸:
“这回春汛甚急,大人您都不晓得那洪流到底有多大!”
“恒河水已经上涨没过民居,不少地界都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我自幼在水里长大,自然知道涨水后的危害,临走前让余三娘子带着人往山上走,可当时情况混乱,一群人东奔西走,也不知去了何处,乱局之中商队也不见得能带走多少粮食......”
如今,人不知道在何处,也不知有多少粮食傍身.......
赫然已经是到了最差的情况!
余幼嘉面色极度难看,咬牙道:
“备粮草,备皮筏,我去找三娘。”
事已至此,埋怨三娘瞒着她北上已经无用,还不如早些寻人。
听断眉的说法,恒河两旁受灾的情况估计十分严重。
水势之下,早争一瞬,没准就能多救一人。
而之所以准备皮筏,不准备船只,一来木船难以随身携带,二来北方不善水,造船只的技艺也只停留在表面,远不如南人。
断眉既能靠一张牛皮气囊而来,料想一旦会更适合。
更何况皮筏中还有气,纵使落水,也还有机会自救。
余幼嘉一项项将事情吩咐下去,而匆匆追逐而来的寄奴与小朱载二人对视一眼,小朱载斩钉截铁道:
“我去求陛下允我救灾,劳烦先生仍留下准备后方调度。”
事急从权,寄奴从来也不是看不懂眼色的人。
于是,他很快便答应下来:“好。”
一群人闻风而动,余幼嘉迈步便要走,犹豫一步,又回来往寄奴唇上亲了一口:
“不是丢下你,你等我回来,什么都由你。”
天下万事,说纷杂也纷杂,可说简单,却也十分简单。
只一句话,寄奴便觉得自己又幸福了。
不是妻主不带他,而是妻主主外,他主内,一切都十分寻常。
妻主只是暂时离开,等办完事儿回来,又会好好爱他......
光是想想,他的心便无法抑制的柔软下来,再也难以不甘,或是生恨。
这回,余幼嘉总算是放心离开。
她比小朱载先行一步,带上先前知道商队最后一次出没位置的断眉,带上能搜罗到的所有皮囊,再有自告奋勇帮忙的捌捌玖玖两兄弟。
几人轻装简行,连夜打马几乎是大半日功夫,便至恒河以北的宣城。
至于为何是宣城......
因为,无法南下
余幼嘉站在宣城城墙上往南看,天地之间,只可见一片浑浊的汪洋。
天空与水面几乎模糊成一片。
拂面的春风湿漉漉的,带着河底淤泥的腥气。
城外本该春种的农田早已不见踪迹,只有几株老槐树挣扎着露出半截的枝干,在汪洋中艰难顽抗。
早已分不清何处是‘恒河’的河水,没过几处零星草屋的腰身,仍在蔓延,向着这座城池匍匐而来。
余幼嘉站在城墙之上看得真切,城墙根下,原本已经有些萌芽的草地,不过几息之间便被没过,再也难见一丝草青。
宣城的城墙虽早已关闭,可抵挡不住这样的涨潮。
越来越多的杂物,沿着涨水的水流而汇聚到城前——
树枝,碎布,甚至还有一头发白的家猪尸体,随着涨潮的水流撞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余幼嘉听着这一声闷响,一时间头痛欲裂。
城内水位渐高,城头源源不断挤上携老怀幼的百姓。
有些百姓将老人孩子送上墙头之后,因为舍不得城中的家当,又咬着牙折返家中。
守城的兵卒面色紧绷,不断将一袋袋沙土垒在城墙后,试图堵住最后的屏障。
几个士兵嘶哑着喉咙让那些撤下城墙的百姓快些回返,可声音却被风声吹散,又被底下哗哗的流水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