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秋实_前后卿【完结+番外】(404)

  可又走了几步,她才发现,三娘竟没跟上来,仍是呆呆的站在原地,遥遥看着远处的方向。

  余幼嘉退回几步,重新抬眼看去,这才发现,三娘所看的地方人头攒动,百姓们指指点点议论的声音吵嚷不绝。

  而直到人群靠近,余幼嘉这才看见,人群正中的位置,赫然正是一位有段时日不见的老熟人——

  袁老先生。

  袁老先生今日的穿着打扮,很不寻常。

  穿戴齐整的绯色圆领袍,腰束佩青带钩,悬银鱼袋,梁冠上的犀角簪笔微微颤动。

  一张枯瘦的脸,颧骨如刀锋突出,眼窝深深凹陷。

  寻常的春日早晨,被他的出现撕开了一道口子。

  街旁的迎春花开得正艳,一片花叶恰好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拂去。

  从寓所到承天门的五里青石路,他走得极慢。

  布鞋底擦过石板的声音,与轮车毂毂的声音一同作响,甚至能压过周遭的议论声。

  而在袁老先生的身后,正是身挂两条麻绳,低头拖行着板车的袁朗。

  板车已然破旧,每走一步,便要发出不堪重负,随时都会散架的咯吱咯吱声。

  只是,只要有人看见板车上的东西,便每人会关注板车本身。

  因为,板车上,是一副薄棺。

  前头走着枯瘦的袁老爷子,后头跟着带着棺材,亦步亦趋的袁家子。

  余幼嘉不知如何形容这种突兀,与震撼。

  那一瞬,她清晰的意思到一件事——

  这个时间点,不是往日上朝的时间点。

  袁老先生穿着朝服,又如此大张旗鼓步行穿过闹市,倒像是为了吸引人眼球,告诉百姓些许东西......

  而后,从容赴死。

  最后那四个字在余幼嘉的心中回荡,那父子俩的身影已从她们面前穿过。

  余幼嘉心中难安,拉着三娘快步跟上人群。

  绯色官袍在日光下红得灼眼,最终在百姓们的灼灼目光中,停在皇城之东的承天门前。

  袁老先生没有像惯常那样伏地跪奏,而是挺直了脊背,双手捧着一卷素帛,声音朗朗传开:

  “臣,袁炜,承蒙陛下之恩,暂代一朝宰相之职。今日伏请陛下——废太子!”

  第一句话就像石子投进池塘。

  本就是跟随袁老先生来看热闹的百姓停住了脚步,一下噤声,手足无措的左右张望,连余幼嘉的心中,都是重重一惊。

  守城的侍卫们握紧了刀柄,却无人上前。

  他们平日只行值守之责,没有皇帝或长官下令驱散,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臣参太子只有一事——”

  袁老先生深吸一口气,春日空气里混着泥土与花香,却掩盖不了他鼻尖这段日子以来的水腥气。

  他的声音渐渐高起来,不再只是说给宫门内的天子听:

  “恒河春汛,溃堤三十丈,中州十一州县,淹没民田四千顷。”

  “利城城崩人亡,百姓无以安身,太子却弃城而逃,伦理皆丧!!!”

  人群里的哗然声终于压不住,响起低低的嗡鸣。

  余幼嘉身旁,有个扛着扁担的老汉忽然落了手里的扁担,发出一声呢喃:

  “俺弟就在利城……”

  侍卫长额头沁出汗珠,上前几步:

  “袁大人!莫要为难咱们……”

  “我今日所说,句句属实!”

  袁老先生猛地转过头,斑白的鬓发在春风里颤动:

  “恒河旁百万黎民,身家性命系于堤上。太子殿下——”

  他面向宫门,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可曾见过洪水如何吞没村庄?可曾听过灾民夜哭?”

  “既已知自己无能,安安稳稳待在城内便好,太子殿下又何故挣脱老臣的安排,拖累满城百姓!?”

  第488章 为民请命

  沉稳,嘶哑,苍老的声音响彻宫门。

  无数人震惊的不知该如何自处,而袁老先生却忽然又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他解开腰间的带钩,褪下绯色官袍,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肘部打着深青色的补丁。

  围观的百姓霎时又静了。

  “此衫是十年前臣仍在崇安任职县令时所穿的旧衣。”

  袁老先生的声音忽然沉痛些许,却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

  “臣一生,无愧于天地,无愧于百姓,发妻亲子皆被我拖累,日子难以维系。”

  “那日出门前,拙荆还特地将这件衣服补了又补,临别时说……”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她说:‘夫君,朝廷有难,咱们自当拼尽全力,不求飞黄腾达,功名利禄,只求这趟能多救几个人,少死些百姓。’”

  春风吹过承天门,卷起几片柳絮,黏在他花白的胡须上。

  可下一瞬,这背脊挺的笔直,平日里铁打不动的倔强老头,却哭了:

  “满城的百姓!满城的百姓!”

  “若非太子是非善恶不分,挣脱护卫,若非太子无能,有意庇佑劫持之人,满城搜寻时不肯出声,我们怎么能找不到他?”

  若非陛下亲开水口,想要搜寻尸体,满城的百姓怎会死于春汛?!

  他恨吗?

  恨!

  恨自己无能,恨太子无能,更恨陛下刚愎,不听劝告!

  然,事有轻重缓急。

  若直接将春汛之事,告知百姓,告知天下,只怕陛下恼羞成怒,会将看客们也一并斩尽杀绝。

  如今之计,只有集百姓之愿,请废太子,再做筹谋!

  太子......

  太子,当真太不中用!

  袁老先生重新捧起奏疏,这一次,他跪得格外端正,额头抵在尚有晨露的青石板上:

  “臣非参太子失德,是参太子失责。储君者,天下之本也。本不固,则枝必危——请陛下,为天下生灵计,废太子焽,改立太子载!”

  话音落下,长街寂静。

  宫门依然紧闭。

  但任谁都知道,这些话已经像这春日的柳絮,飘进了邺城每一个角落。

  阳光越来越暖,日头越来越斜,晒得那身旧衫上补丁的针脚微微发亮。

  不知过了多久,宫门内传来三声净鞭脆响。

  一名年轻内侍手捧黄绢,穿过玄甲侍卫列成的通道,拂尘的白尾在春风中微微颤动,传来一道口谕:

  “陛下口谕——”

  围观许久的百姓有一瞬躁动,而袁老先生则是保持着跪姿,斑白的鬓角被汗水黏在颊边。

  余幼嘉瞧见那年轻内侍的嘴唇开合,声音像隔着一层水雾一般幽幽传来:

  “袁相宫前失仪,妄议储君……廷杖三十,以儆效尤。”

  最后八字落下时,长街四处皆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

  三娘手中一直提着的食盒“当啷”落地,里面的青团倒出,滚了满地。

  两名魁梧的殿前司校尉踏出宫门,手中各执一根杖首包铜的枣木廷杖。

  袁老先生似乎早料到这番场景,慢慢直起身,自己解开了旧衫的衣带。

  他的动作很从容。

  甚至不忘仔细将老妻缝补好的旧衫叠好,放在那件绯色官袍之上。

  “袁大人。”

  年长的校尉压低声音:

  “按例……请伏地。”

  袁老先生摇头,反而挺直了脊背:

  “袁某今日所言,句句为社稷、为苍生。既是站着说,便该站着受。”

  校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没有再劝。

  第一杖落下时,柳絮正飘过承天门。

  闷响像重锤砸在夯土墙上。

  袁老先生身子晃了晃,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

  围观的妇人捂住孩子的眼睛,自己却瞪大双眼看着。

  “一杖!”

  内侍尖细的报数声刺破空气。

  第二杖、第三杖接踵而至。

  旧衫的后背迅速渗出血渍,初时只是暗红斑点,很快洇成大片。

  血顺着破旧的棉布纹理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

  杖至十五,他的膝盖开始打颤。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袁郎一直面朝地面的头颅,不曾抬起的头颅,似乎终于有了些许颤动。

  那份颤动牵连着破旧板车,发出一连串的嘎吱声。

  “……二十七杖!”

  倒数第三杖落下。

  袁老先生却忽然仰头,用尽力气嘶喊出声,每个字都带着血沫:

  “太子——请陛下废太子——请陛下拨款救灾,修造堤防——”

  最后三杖如疾风暴雨,落在消瘦的背脊之上。

  袁老先生再难克制自己的身形,整个人向前扑倒,手掌落地时,指节在石板上擦出数道血痕,十分骇人。

  他那道脊梁依然挺直,可如今,旧衫后背已完全破碎,血肉模糊,难分何处是肉,何处是骨。

  此三十杖毕。

  在旁等候已久的袁郎终于甩下板车,扑上前去,搂住地上的阿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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