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心送些东西来庆贺妻主醒来,又不舍得让捌捌知道他的想法,同他一起省口粮,自己便勉强省了又省,这才省出一包吃食来。
这回只盼着妻主收下,将这份东西视作捌捌和他的心意,他也就很满足了。
余幼嘉紧紧搂着怀中小油纸包,一时间思绪纷飞,没能开口。
玖玖就嬉皮笑脸道:
“妻主,您若是要扔,也别同捌捌说哈。”
“我去瞧瞧哥哥们在做什么,再去瞧瞧捌捌什么时候回来,既已送妻主到门口,就先走一步啦!”
已长大,却似又永远长不大的少年就此蹦跳着欢快离去。
余幼嘉径直进屋,关上门,将那包油纸包放在桌上,又将先前捌捌送的一盒子糕点也掏出来,并排而放。
左看右瞧,一时间觉得既有些心酸,又有些熨帖,不由得喃喃道:
“这两兄弟真是......”
......
真是,说不出的好。
不,也不只是两兄弟。
而是数卫们,都挺好。
小九从前就在她面前自比蝼蚁,可苍穹之下,谁不是蝼蚁呢?
蝼蚁......
也有自己的小心意呀。
余幼嘉拆开油纸包,又打开木盒,各自随意取了一块,叠在一起,放入口中。
余幼嘉从前不怎么吃糕点,不过,此时也不得不承认——
这糕点极糯,极甜,化入口中,唇齿留香。
许是因为这段时日,没什么好好吃东西的缘故。
余幼嘉一时不察,便不由得坐在桌前多啃了几块,直到身后传来些许响动,有一只手从余幼嘉身旁同样捻起一块糕点:
“躲着偷偷吃糕点不叫我!”
余幼嘉不必回头,就知道肯定是小朱载醒了。
她连头都没回,只径直道:
“你先前在睡觉,难道还能塞到你嘴里去?”
“要吃就吃,可别废话。”
小朱载虽睡得短,可这一觉睡的很沉,此时神态松弛,也有心思斗嘴:
“有何不可?你分明是不想分。”
两人的话凑在一块都凑不出五岁,余幼嘉索性又啃了一口香糯的糕点,不理他。
小朱载也塞了几块,等糕点下肚,才忽然道:
“我梦到狸奴大王给我托梦了。”
余幼嘉满口糕点,听闻此话一惊,差点儿噎住,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小朱载啧了一声,手上却不慢,给她倒了茶水顺气:
“你还说你不是想和我抢......不然吃那么急做什么?”
余幼嘉听到‘狸奴大王’四个字,就已经听不下别的东西,连声问道:
“大王同你说什么?”
小朱载添茶的动作一顿,些许茶水从杯壁滚落,又重新稳稳注入茶壶:
“它先问我,‘为什么他们叫你‘小朱载’,可你不姓小,却姓朱?还好咪聪明,又重新问了另外的鬼......’之类的话。”
余幼嘉听到这话,就是一愣,又回想起古怪之地时,狸奴大王说自己托梦不得,一时间又觉得有些好笑:
“狸奴嘛,你还希望它如何能记住名字?”
狸奴大王听旁人对他们的称呼本就有限,狸奴和人到底又不一样,不懂姓名......
小朱载放下茶盏,略带烦闷的也塞了一块糕点入嘴:
“是啊,傻乎乎的,不然也不会伸出脖子去......”
“它又问我先生的名讳,说‘主子’‘谢上卿’等名字先前也找不到先生托梦,我同它说起‘寄奴’这个名讳,它才记下,说晚些也托一个梦给先生。”
“它说你走得急,它忘记交代,投胎没那么简单,许是还要几年,不过它会想我们.......也让我不必自责。”
人好,喵好!
第504章 草草婚配
大王是只好狸奴。
这是所有人一贯知道的事。
只是余幼嘉也没有想过,大王竟会在她离去之后,又反复嘱托一些事......
甚至还让小朱载不要自责。
大王它,它似乎总在记挂着人。
纵使它是因人而死,可它似乎总对人有一份向往。
余幼嘉张了张口,才发现自己心中五味杂陈,只得道:
“......大傻瓜。”
小朱载沉默,许久之后,也缓缓点头:
“是呀,好傻。”
“先前分明是我把它递出去受死,可它来找我时,亲亲热热的要我抱,还说什么‘人,你可以埋在咪的胸膛上尽情哭泣,但是哭完记得帮咪擦擦,因为咪舔不到胸口’......”
外人只见他励直独思,似有决胜千里之态。
可却难以知晓,他最最听不得也见不得这些,每每碰见少不得就要躲起来大哭一场。
小朱载有些想哭,似乎有有些想笑。
外头艳阳高照,日头却始终照不亮他的身上,一抹阴影割裂着他身上的阴郁与脆弱。
余幼嘉一直等,小朱载说:
“......我心里头难受,想找个法子把朱焽弄下去。”
没事儿骂朱焽已经算是这个家隐形的老传统,余幼嘉没当真,只道:
“废太子就废太子,说的那么吓人做什么?”
小朱载抬眼定定看向余幼嘉,一直沉默不语。
余幼嘉疑惑皱眉,又往小朱载面前放了块精巧的糕点,小朱载别过目光,顺手接过放入嘴里,咀嚼半晌,才道:
“皇后为他杀了大王,皇帝如今为他又几番威迫于我,我能如何?”
他低着头,令人看不清他脸上与眼中的神色。
余幼嘉毫不犹豫,道:
“可这回也是他自尽,才让皇帝皇后心绪大乱,没有雷霆处置于你。”
“你只不喜朱焽,可也当明白,你此生受的责难过半来自皇帝皇后,而不是朱焽。”
新朝建立不久,如今正是百废待兴之时。
朝堂之上免不得有各方势力旧部,各自有各自的心思。
有些人臣服于陛下,也有一些人更看重小朱载的品行......
然而,原先公开支持太子焽的人,可就只有袁老先生一个。
更别提春汛之后,袁老先生也主张废太子,改立储君。
朱家的事,说简单也简单,说不简单也不简单。
从来都不是朱焽要和小朱载斗,而是皇帝和皇后要和小朱载斗。
至于为何皇帝皇后能与朱焽父子母子情深,却要如此对小朱载......
这些都是另当别论的东西。
说来有些残酷,可是有些父母,确实不会爱子女。
小朱载又是一阵沉默,无尽的默然之中,他忽然又道:
“......你为什么替朱焽讲话?”
余幼嘉险些又被这话噎到:
“我没有!别在意这种小事,我是说就依你之言,废太子,我们一定废太子,早些拥你当皇帝。”
“虽已许久不见太子焽,不过依他的性子,若是被废,想来也很开心。”
小朱载没有开口,站起身往外走,余幼嘉心里啧了一声,只得又跟上去:
“又怎么了,二小姐?”
家里这一个大小姐,一个二小姐,都不好哄!
她能遇见寄奴和小朱载,这辈子可算是‘完蛋’了。
小朱载不肯回头,在打开门时稍顿,才道:
“.......我要去找先生,你不懂我。”
挺拔的背影踏步迈出,果断决绝。
没招。
余幼嘉是一点儿都没招,只得叹气放下糕点,一边追一边问:
“你都不说出来,别人要怎么懂你?”
自然是说了才能懂,可是不懂,寄奴与小朱载这样的人又不听人说......
这不陷入死循环了吗?
小朱载失踪不吭声,两人一前一后,一走一追。
余幼嘉本就是刚醒,人还不是很痛快,追了几步便有些气喘,搜肠刮肚想找些话出来让小朱载停下。
没料到恰在此时,在外奔走的捌捌与玖玖折返,拦住二人的去路。
两兄弟脸色都不是很好看,张口第一句,就险些让余幼嘉倒地不起——
“妻主,三娘子与袁家子出门后去了长平侯府,恰逢今日五郎休沐,他们在侯府借了一方小桌,在五郎眼底下就此成亲了。”
此话落地,莫说是余幼嘉眼前发黑,连同余幼嘉闹别扭的小朱载也是倏地蹙眉,回头问道:
“你们说什么?”
说什么?
说什么还重要?
三娘,三娘怎么能如此糊涂!
余幼嘉只看捌捌玖玖嘴角一张一翕,日头频频闪烁,而下一瞬,只听小朱载一声呼唤,她就又倒了下去。
......
人不如故。
她的身体,其实不如当年。
这事儿不仅余幼嘉知道,寄奴,小朱载,数卫们,所有人都知道。
不仅是她,小朱载先前有河滩一事,后来又多番打仗,远不如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