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秋实_前后卿【完结+番外】(421)

  新朝接手旧朝之后,不仅国库空空,还有不少建了一半的宫室楼阁,皇陵别院。

  因只有一半用不得,可另一半若拆除,也需要不少人力物力,便只能就此耽搁下去。

  可耽搁下去,风吹日晒,往后再想捡起修建,又是不能。

  进退两难,各方州郡重建又需要银钱,修桥铺路,与民歇息......

  国库早已不堪重负。

  虽陛下独断,先前曾‘取用’许家之家财,可杀鸡取卵,只出不进,又能维持几时?

  故而如今的朝廷俸禄,也发放得极为艰难。

  更别提袁老先生自从主张废太子,被宫门庭杖,便已被削官,其妻大惊后病重,其子成日照顾二老,分身乏术,抄书写信补贴家用极为艰难,一家子连原先微薄的入项都消失殆尽.......

  穷。

  这袁家,当真是穷。

  说穷的叮当响还不准确,而是这家人说不准都掏不出几个铜板来磕碰。

  是以,根据余幼嘉的观察,三娘的日子,当真不是很好过。

  早上是清粥菜梗,中午是早上吃剩重温的清粥加一小碟咸菜,偶尔加少许米糁,晚上......

  晚上因为已不用干什么活计,故而吃的不多,少许莜麦糊糊便算是一餐。

  若不是余幼嘉亲眼看到,很难相信皇城脚下,还有如此潦倒的人家。

  连着观望六七日,连小巷里其他人家多少都吃上些许荤腥打打牙祭,只有袁家,一切如故,连余幼嘉与五郎等人送去的东西都没收,一副咬牙硬挺的模样。

  余幼嘉每日早早起身观望,等吃饱一肚子气回家,同寄奴赌气第二日再也不去,然而第二日又早早起身去观望......

  如此反复数日,那日用早膳时,小朱载便没忍住:

  “今日还去瞧你三姐?”

  余幼嘉没吭声,默默往嘴里塞了块喷香软糯的熟梨糕,免得等看完三娘的日子回来吃不下饭。

  寄奴给她盛了碗汤,便停下手来,他一向吃的不多,食量比起小朱载逊色不少。

  小朱载自顾自拿上自家先生面前碟子里没吃完的两块熟梨糕,一边毫无芥蒂的‘收拾残局’,一边含糊道:

  “你阿姐已经嫁人,又是自己想嫁,你这样成日跟着偷瞧算是什么事儿?让他们好好过日子呗。”

  余幼嘉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可关键是,三娘过的不好!”

  “一日只吃些清汤寡水,粗茶淡饭,睁眼就得不停干活,照顾婆母,直到晚上歇息!”

  虽有诗言‘悔教夫婿觅封侯’,不求封侯与功名利禄,只求长长久久的陪伴,可起码也不能过如此差的日子不是?

  更何况,她也不是当真嫌弃袁家家中贫寒,家中贫寒有什么可怕的?

  她余幼嘉有的是钱!

  只要袁家人肯点头,只要不叫皇帝知道她僭越,莫说是什么三四进的宅院,就算是六七八进的宅院,她都有办法给袁家换上。

  什么?皇城没有?

  没有那就建!

  一处房屋能花多少钱?连家中布置,各项开支,她都能全包!

  可他袁家,偏偏不要银钱!

  那日五郎去送药时她没跟着,结果前两日她在巷口又同五郎碰头,这才知道袁家子非得给五郎银钱才能收药!

  这算是个什么事儿啊!

  余幼嘉沉闷,小朱载倒和寄奴对视一眼,才问道:

  “那余三娘子开心吗?”

  余幼嘉没想到小朱载会这样问,拿取糕点的指尖一顿,在那两双探究目光之下,她到底是没有撒谎:

  “傻姑娘能知道什么......她总是开心的。”

  这是连余幼嘉都不可否认的事。

  如今的三娘,虽然万事以袁家子为先,可她瞧着,确实是很开心的。

  三娘从前便不喜欢动脑,而袁家子又是十分有主意的人。

  两个人,一个肯出主意,一个听话肯干。

  两个人凑一块......

  余幼嘉回想起自己在房顶上斜望厨房的一幕——

  袁家清贫,每次买粮都是一斤半斤的买,那日饭点,打开米缸发现没有米,袁家子便让三娘看火,说三娘不宜走动,在家看火便好,他自己去一趟粮行。

  三娘应声,袁家子离开,走街串巷买粮,路途中还顺手救了一个掉下水的孩童。

  孩童的爹娘要给袁家子银钱,袁家子不肯受,也不通报姓名便离开。

  无论南北,都有落水者救起后吃红鸡蛋的习惯。

  那夫妻看着实无法,一人拖着,一人去街巷里买了一篮子煮好的红鸡蛋,推着要袁家子收下,然后就赶忙离开,袁家子推拒不得,篮子摔在地上,裂了不少,还被行人踩了几脚,沾满尘土。

  袁家子追不到人,又小心将鸡蛋收好,带着仅存的几个鸡蛋和粮米回家,给爹娘三娘各分了两个。

  小夫妻俩依偎在厨房里的灶火前,三娘啃着鸡蛋问,‘我吃鸡蛋,相公怎么没吃呢?’

  袁家子便拍拍袖子,拿出一大堆蛋壳,往跳动的火光里扔:

  “我出去时肚子饿,路上便吃了好几个。”

  袁家子这人,太过死板,不知变通。

  说句不好听的话,天生的劳碌命。

  然而,他却也是得什么东西,自己一点儿不享,也要先孝敬爹娘,心疼妻子的人。

  第509章 托梦无门

  袁朗的这些脾性,或许在旁人眼中看来或许没什么,也不足够称得上是‘极好’。

  可三娘却是知足常乐的人。

  那日听袁朗嘱咐她看住火,一直将火烧至旺旺的,水干又添水,火小又添柴,忙得和小陀螺似的团团转。

  这自然是不对的。

  若是放在平时,连二娘没准都要多念叨她几句,诸如‘你平日里又不是没有烧过火,让你看火怎么会这样看?’‘你这一根筋的脑子,难道不知道饭食会熟,熟了便不用再烧’之类的话。

  然而,袁朗回来,见三娘烧糊了锅,也不见生气。

  因为袁朗出门前嘱咐的是,看住火,没有说如何看火。

  一人觉得是自己没有嘱咐清楚,又温声嘱托下次应该如何看火,事无巨细,一人深刻贯彻落实,虽然不见得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过却记下,连连点头。

  三娘遇见这样的人......

  自然是极为开心。

  正如余幼嘉脾气暴躁,偏有寄奴治她一般。

  三娘天生就不是爱动脑的人,与其同她说为什么要这么做,还不如仔细嘱咐她该怎么做。

  而袁家子,是十分有主意,十分愿意教导别人的人。

  什么锅配什么盖,她与寄奴如此,三娘与袁家子,想来也是如此。

  余幼嘉心中叹了一口气,稍作思索又问道:

  “庙堂近日如何?有法子让袁家子也补个缺没有?”

  袁家子不愿意受礼,那不让他知道为他谋个缺,自己赚取俸禄,他总不会闹腾?

  袁家总不能一辈子拮据至此罢?

  小朱载同寄奴又对视一个眼神,都没有开口。

  余幼嘉敏锐察觉到不对,问道:

  “......小朱载?”

  寄奴微微叹了一口气,在桌下轻拍余幼嘉的手,以示让她不要追问太多:

  “不算太好,陛下成日发疯,猜忌之心越发厉害,朝臣们每日上朝都战战兢兢。”

  “我们先前能推举五郎入太史台,一来是官位小,二来是没有实权,这个关口,实在不容易再塞人入朝,若被视作咱们的人,只怕要被盯上。”

  正如先前举荐进朝的张三,确实是封了个五品武义将军,却被陛下盯上,每逢上朝,必定找些话头有意听张三开口......

  张三猎户出身,又是行伍,如何能说的上来对朝政的意见?

  这几日被挤兑得颇为郁闷,没回下朝必定呼朋唤友找人喝酒,才能算痛快一些。

  余幼嘉这几日满心满眼都在三娘身上,还是第一次听闻此事,又细问几句,确定张三不是所有事儿都往心里去的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陛下这皇帝当的,谁都不痛快。”

  寄奴挑眉,随意道:

  “可不是嘛......朝政也不太行,光顾着猜忌人了。”

  “新朝建立时才从许家缴获不少家财,如今国库又已然空虚,主管国库财政逐项事宜的大司农这几日频频来寻小朱载,开口就是对银钱焦头烂额。”

  太子无能,皇帝又已经年近半百,朝臣们各自都有各自的心思。

  这大司农便是偏向小朱载的一方,虽明面上不显,可却也经常有消息传来,也算是一个识时务的人。

  余幼嘉闻言就是一阵吸气:

  “......不能打完许家家财的主意,又打上我家财的主意吧?”

  小朱载闻言,似笑非笑的目光从她身上流转,又看向自家先生:

  “现在才知道问这话?”

  “你以为先前陛下为何选择抄家许家,没有选择你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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