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朝接手旧朝之后,不仅国库空空,还有不少建了一半的宫室楼阁,皇陵别院。
因只有一半用不得,可另一半若拆除,也需要不少人力物力,便只能就此耽搁下去。
可耽搁下去,风吹日晒,往后再想捡起修建,又是不能。
进退两难,各方州郡重建又需要银钱,修桥铺路,与民歇息......
国库早已不堪重负。
虽陛下独断,先前曾‘取用’许家之家财,可杀鸡取卵,只出不进,又能维持几时?
故而如今的朝廷俸禄,也发放得极为艰难。
更别提袁老先生自从主张废太子,被宫门庭杖,便已被削官,其妻大惊后病重,其子成日照顾二老,分身乏术,抄书写信补贴家用极为艰难,一家子连原先微薄的入项都消失殆尽.......
穷。
这袁家,当真是穷。
说穷的叮当响还不准确,而是这家人说不准都掏不出几个铜板来磕碰。
是以,根据余幼嘉的观察,三娘的日子,当真不是很好过。
早上是清粥菜梗,中午是早上吃剩重温的清粥加一小碟咸菜,偶尔加少许米糁,晚上......
晚上因为已不用干什么活计,故而吃的不多,少许莜麦糊糊便算是一餐。
若不是余幼嘉亲眼看到,很难相信皇城脚下,还有如此潦倒的人家。
连着观望六七日,连小巷里其他人家多少都吃上些许荤腥打打牙祭,只有袁家,一切如故,连余幼嘉与五郎等人送去的东西都没收,一副咬牙硬挺的模样。
余幼嘉每日早早起身观望,等吃饱一肚子气回家,同寄奴赌气第二日再也不去,然而第二日又早早起身去观望......
如此反复数日,那日用早膳时,小朱载便没忍住:
“今日还去瞧你三姐?”
余幼嘉没吭声,默默往嘴里塞了块喷香软糯的熟梨糕,免得等看完三娘的日子回来吃不下饭。
寄奴给她盛了碗汤,便停下手来,他一向吃的不多,食量比起小朱载逊色不少。
小朱载自顾自拿上自家先生面前碟子里没吃完的两块熟梨糕,一边毫无芥蒂的‘收拾残局’,一边含糊道:
“你阿姐已经嫁人,又是自己想嫁,你这样成日跟着偷瞧算是什么事儿?让他们好好过日子呗。”
余幼嘉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可关键是,三娘过的不好!”
“一日只吃些清汤寡水,粗茶淡饭,睁眼就得不停干活,照顾婆母,直到晚上歇息!”
虽有诗言‘悔教夫婿觅封侯’,不求封侯与功名利禄,只求长长久久的陪伴,可起码也不能过如此差的日子不是?
更何况,她也不是当真嫌弃袁家家中贫寒,家中贫寒有什么可怕的?
她余幼嘉有的是钱!
只要袁家人肯点头,只要不叫皇帝知道她僭越,莫说是什么三四进的宅院,就算是六七八进的宅院,她都有办法给袁家换上。
什么?皇城没有?
没有那就建!
一处房屋能花多少钱?连家中布置,各项开支,她都能全包!
可他袁家,偏偏不要银钱!
那日五郎去送药时她没跟着,结果前两日她在巷口又同五郎碰头,这才知道袁家子非得给五郎银钱才能收药!
这算是个什么事儿啊!
余幼嘉沉闷,小朱载倒和寄奴对视一眼,才问道:
“那余三娘子开心吗?”
余幼嘉没想到小朱载会这样问,拿取糕点的指尖一顿,在那两双探究目光之下,她到底是没有撒谎:
“傻姑娘能知道什么......她总是开心的。”
这是连余幼嘉都不可否认的事。
如今的三娘,虽然万事以袁家子为先,可她瞧着,确实是很开心的。
三娘从前便不喜欢动脑,而袁家子又是十分有主意的人。
两个人,一个肯出主意,一个听话肯干。
两个人凑一块......
余幼嘉回想起自己在房顶上斜望厨房的一幕——
袁家清贫,每次买粮都是一斤半斤的买,那日饭点,打开米缸发现没有米,袁家子便让三娘看火,说三娘不宜走动,在家看火便好,他自己去一趟粮行。
三娘应声,袁家子离开,走街串巷买粮,路途中还顺手救了一个掉下水的孩童。
孩童的爹娘要给袁家子银钱,袁家子不肯受,也不通报姓名便离开。
无论南北,都有落水者救起后吃红鸡蛋的习惯。
那夫妻看着实无法,一人拖着,一人去街巷里买了一篮子煮好的红鸡蛋,推着要袁家子收下,然后就赶忙离开,袁家子推拒不得,篮子摔在地上,裂了不少,还被行人踩了几脚,沾满尘土。
袁家子追不到人,又小心将鸡蛋收好,带着仅存的几个鸡蛋和粮米回家,给爹娘三娘各分了两个。
小夫妻俩依偎在厨房里的灶火前,三娘啃着鸡蛋问,‘我吃鸡蛋,相公怎么没吃呢?’
袁家子便拍拍袖子,拿出一大堆蛋壳,往跳动的火光里扔:
“我出去时肚子饿,路上便吃了好几个。”
袁家子这人,太过死板,不知变通。
说句不好听的话,天生的劳碌命。
然而,他却也是得什么东西,自己一点儿不享,也要先孝敬爹娘,心疼妻子的人。
第509章 托梦无门
袁朗的这些脾性,或许在旁人眼中看来或许没什么,也不足够称得上是‘极好’。
可三娘却是知足常乐的人。
那日听袁朗嘱咐她看住火,一直将火烧至旺旺的,水干又添水,火小又添柴,忙得和小陀螺似的团团转。
这自然是不对的。
若是放在平时,连二娘没准都要多念叨她几句,诸如‘你平日里又不是没有烧过火,让你看火怎么会这样看?’‘你这一根筋的脑子,难道不知道饭食会熟,熟了便不用再烧’之类的话。
然而,袁朗回来,见三娘烧糊了锅,也不见生气。
因为袁朗出门前嘱咐的是,看住火,没有说如何看火。
一人觉得是自己没有嘱咐清楚,又温声嘱托下次应该如何看火,事无巨细,一人深刻贯彻落实,虽然不见得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过却记下,连连点头。
三娘遇见这样的人......
自然是极为开心。
正如余幼嘉脾气暴躁,偏有寄奴治她一般。
三娘天生就不是爱动脑的人,与其同她说为什么要这么做,还不如仔细嘱咐她该怎么做。
而袁家子,是十分有主意,十分愿意教导别人的人。
什么锅配什么盖,她与寄奴如此,三娘与袁家子,想来也是如此。
余幼嘉心中叹了一口气,稍作思索又问道:
“庙堂近日如何?有法子让袁家子也补个缺没有?”
袁家子不愿意受礼,那不让他知道为他谋个缺,自己赚取俸禄,他总不会闹腾?
袁家总不能一辈子拮据至此罢?
小朱载同寄奴又对视一个眼神,都没有开口。
余幼嘉敏锐察觉到不对,问道:
“......小朱载?”
寄奴微微叹了一口气,在桌下轻拍余幼嘉的手,以示让她不要追问太多:
“不算太好,陛下成日发疯,猜忌之心越发厉害,朝臣们每日上朝都战战兢兢。”
“我们先前能推举五郎入太史台,一来是官位小,二来是没有实权,这个关口,实在不容易再塞人入朝,若被视作咱们的人,只怕要被盯上。”
正如先前举荐进朝的张三,确实是封了个五品武义将军,却被陛下盯上,每逢上朝,必定找些话头有意听张三开口......
张三猎户出身,又是行伍,如何能说的上来对朝政的意见?
这几日被挤兑得颇为郁闷,没回下朝必定呼朋唤友找人喝酒,才能算痛快一些。
余幼嘉这几日满心满眼都在三娘身上,还是第一次听闻此事,又细问几句,确定张三不是所有事儿都往心里去的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陛下这皇帝当的,谁都不痛快。”
寄奴挑眉,随意道:
“可不是嘛......朝政也不太行,光顾着猜忌人了。”
“新朝建立时才从许家缴获不少家财,如今国库又已然空虚,主管国库财政逐项事宜的大司农这几日频频来寻小朱载,开口就是对银钱焦头烂额。”
太子无能,皇帝又已经年近半百,朝臣们各自都有各自的心思。
这大司农便是偏向小朱载的一方,虽明面上不显,可却也经常有消息传来,也算是一个识时务的人。
余幼嘉闻言就是一阵吸气:
“......不能打完许家家财的主意,又打上我家财的主意吧?”
小朱载闻言,似笑非笑的目光从她身上流转,又看向自家先生:
“现在才知道问这话?”
“你以为先前陛下为何选择抄家许家,没有选择你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