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秋实_前后卿【完结+番外】(426)

  “府中不宴请外客,我与先生也有些事还没办完,府中在城西另有一处别院,让客人去外头安顿吧。”

  细风掠过梧桐叶,发出落寞的回响。

  余幼嘉初时以为自己听错了,等反应过来,视线一寸寸挪到小朱载脸上,问道:

  “你说什么?”

  小朱载立在廊下阴影与日光交割处,垂着眼。

  日影已压至他的肩线,在颌角锋利的转折处跌落,将他沉寂在阴影中眸色映的越发幽深。

  余幼嘉与他僵持几息,小朱载才道:

  “我说,我不喜欢她,让她滚。”

  小朱载鲜少在除朱焽以外的人身上,用到如此狠的词,余幼嘉深吸一口气,两步就上前,揪住了他的衣领:

  “你今日疯了?还是喝酒了?”

  “让你吃个饭又不是要你命,从前你们也是旧识,今日为何如此作态?”

  恼怒,茫然。

  余幼嘉说不出心中那抹若有若无的古怪感是什么回事,不过,小朱载倒是坦率,直接道:

  “我自己的府上,我难道没有拒客的权利?”

  “你今日带她回来想做什么?她今日这副娇滴滴的模样想干什么?又为何称呼我一声别有意味的‘侯爷’?”

  饶是叫他一声‘朱二’,他尚且没有如此震怒。

  是。

  她与她尽可以说,‘你想多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只是从前旧识一起吃个饭,是你拒人于千里之外.......’

  怎么?他被爹娘压了半辈子,被朱焽压了半辈子,如今连决定同谁吃个饭,让人住到家里来的权利也没有?

  斩草除根,很难懂?

  未启之事,先扼杀于手,很难懂?

  他为何就得咽下这口难受劲儿?

  这余二娘,与他只有旧怨而无恩,甚至当年最落魄,最难受,最痛苦的一刀,也有她的帮助。

  他说了一万次,如今不喜欢她,不喜欢她。

  鱼籽信吗?

  鱼籽不信!

  旧事已过,万事已成定局,他凭什么宽待那些没有善待他的人?

  这些人现在往他面前凑,可从前他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在做什么?!

  时过境迁,现在后悔有什么用?!!

  阴鸷青年垂眼,看向余幼嘉,余幼嘉直视他阴暗的眸色,许久许久,终于品出了一丝认真的意味。

  一口气升也快,散也快。

  余幼嘉一脱力,手中衣襟便就此逃脱。

  青年身量如今已经长成,极有威迫,自然不至于跌倒或踉跄。

  他只问:

  “我想对你说实话,我就是厌恶余二娘。”

  “那你也告诉我实话,我今日若非要赶她走......你能仍觉得,我若去做饼,肯定又大又圆吗?”

  太宗的爱恨,一向很分明......他就是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饶是袁老先生那样,先前对他极凶,但只要做出痛改前非的举动(例如请废太子),他也能完美接纳袁老先生。

  然而二娘......

  第515章 软语怜怜

  什么‘饼’?

  什么‘又大又圆’?

  余幼嘉有些茫然,已经是完全摒弃小朱载疯癫的念头,开始怀疑自己的神智——

  自己当真只出门几个时辰,而不是几天?

  怎么让小朱载看一会儿寄奴,她回来连他的话都听不懂了?

  许是看出余幼嘉的茫然,阴鸷青年的眸中透露出一丝失望,毫不犹豫转身离开,消失于廊角。

  余幼嘉鲜少,鲜少,有这样尴尬的时候。

  前有小朱载,后有二娘,她将二娘带回来,如今却又连转身看二娘都不敢。

  梧桐叶仍在碎碎作响,余幼嘉听到身后莲步轻移,有人环住她,哽咽问道:

  “......阿妹,是我从前做错了,是不是?”

  余幼嘉避开答案,只道:

  “杀人者尚且有被大赦的机会,犯错难道还不让人改吗?”

  “或许,不是错了,而是......过了。”

  小树苗在长成苍天大树前,需要人饲养,需要肥水灌溉。

  可一旦长成苍天大树,便有本事深深扎根,靠自己得到一切。

  无助,弱小,只有一段时间。

  若是错过这段时间,他便不再需要从前的东西,并且会视从前那些东西为‘软弱’的证明,以此厌恶。

  她不该心存侥幸的。

  从前便知道寄奴不喜欢她的家眷,小朱载先前也明确表达对三娘的烦恼,而如今,她又将二娘带到他面前。

  余幼嘉深吸一口气,转身揽住二娘的胳膊:

  “没事,你莫要伤心,我想清楚了,我早该自己买一处府邸的。”

  “二娘,此处不让我们住,我们换个地方住便是。邺城如今都是达官显贵,玩乐的去处也多,我如今有多少银钱,你也是知道的,我们先寻一处宅邸安身,再随便寻一处画舫,点上百八十个貌美郎君......”

  对,没错。

  该是这样的。

  她不该拘着姐妹们玩闹,三娘会喜欢上袁家子,未必没有从前所见所闻甚少的缘故。

  若是挤在身边的都是体贴入微的貌美郎君,赌博的爹,劳累的娘,未长成的弟妹,破碎的他......

  那要‘帮衬’的人可就多了!

  三娘哪里能顾得过来!

  让二娘长长见识!四娘如今已到年岁,也长长见识!

  往后才不会动情伤心......

  “阿妹,我还是回去吧。”

  二娘的轻声细语传入余幼嘉的耳朵,余幼嘉本能想劝二娘不必哭,然而定睛一看,却发现,面前的貌美女子除却眼中的水波,唇角竟是在努力的笑:

  “我也想留下陪陪你,不过我仔细想了想,崇安的事还是不必麻烦别人,毕竟人家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我去看看五郎和弟妹,然后就折返,也刚好让二婶娘与四娘不必担心,况且你先前也说,朝中时局不稳,我们商行如今有数不清的家财,若是我们家都待在一起,万一被一网打尽......”

  那如珠帘一般莹润的泪水,顺着女子的笑纹,一颗颗下坠,滴落到余幼嘉的手背上,一时灼人非常。

  余幼嘉心中一颤,揽着二娘的动作不由得又收紧些许。

  二娘似乎很难过,又似乎并没有。

  她似乎,终于明白朱载如今对她的态度,又似乎...也没有。

  她总温柔,如一潭洁净包容的湖水,不怎么表露自己的心思,总为他人着想,如今也差不多,不管自己如何,总先找到合适的借口宽慰他人。

  她只是有些执意,重复表达要回家这个念头:

  “家里人都在等我,我北上入邺之前,还在城墙旁跪拜过母亲,答应她早些将三娘带回去......”

  “如今三娘已经嫁人,夫婿脾性不错,家中虽清贫些,可有你与五郎在此,想必也会帮衬于她,我得回去同母亲说说,不然我总怕她挂怀,也不能好好投胎......”

  余幼嘉接不上话,也再接不住第二颗眼泪。

  她抱住二娘,二娘也回抱住她,两姐妹相拥数息,二娘似乎平复些许,有些不好意思地擦去眼泪:

  “......你放心,阿姐不会如何的。”

  “天下好男儿多得很,我从前还差点儿同前朝太子婚配,如今你可有听我说过半分?”

  此情此景,余幼嘉没想到二娘竟还在安慰自己,一时哑然,没能出声。

  余幼嘉这种人真刀真枪不怕,最怕美人的眼泪,最怕那看不见摸不着的爱恨。

  小朱载好不利索的转身离去,二娘也终于惊醒,牵着余幼嘉转过身。

  两人又反身折返,而后的一切,便如镜花水月一般。

  二娘先去长平侯府,看过肚子逐渐隆起的连家弟妹,嘱咐五郎要孝敬岳父爱护妻子,忠君爱主,又与余幼嘉几句小话,随后那纤细温婉,却不失坚韧的身影,便沿着来时的路,于邺城外渡口挥手离开......

  竟是连一日都没有待!

  余幼嘉既有些动肝火,又觉小朱载今日着实是有些不给面子。

  可等她气冲冲的杀回家,瞧见暖阁中小朱载坐在脚踏之上,头靠在寄奴的手边短寐,那一口气又着实无法出来。

  正如先前余幼嘉总反复说【寄奴都叫‘寄奴’了,同他置什么气】一般,如今余幼嘉想的是【大半天下都是小朱载打下来的,可他只得了个‘笐侯’之位,同他有什么法子置气?】

  天命无常,时不时便要薄待于人。

  若真仔仔细细算来,怪不到任何人的头上。

  余幼嘉站定,看了一趟一坐的两人许久,终于是走到假寐的小朱载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浑身肌肉都绷着,还装睡呢?去厨房给我弄点儿东西吃。”

  小朱载被拍,果然苏醒,只是他似乎也有些恼火,不去看余幼嘉,只盯着脑袋旁的先生手指猛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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