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这些年本就赚不了多少银钱,这一遭殃,不知又得搭进去多少银钱!
他和媳妇是来回商量了许多回,这才准备将家中的积蓄都拿了,再进一趟城,买上这必不可少的三件东西。
糙米没啥好说的,就是饭,饿不死。
盐巴不能少,不然嘴里没个滋味,不仅没有精神干活,还容易大脖子。
至于糖,自然也不必说。
虽每家每户里,糖都算精细物件,最便宜的饴糖也要几十文一两。
可论最简单,最快的补身体法子,还是得靠糖。
普通人家成日劳作,身累疲乏,搞点儿糖,用水化了,喝上一碗,往往很快就能恢复力......
算来算去,旁的能省的都省了,这三样却是总归不能少的。
可,可哪里来的银钱!
莫说他们只是普通老百姓,哪怕是家中有些余钱的人家,谁又能受得了城中如今的物价!?
那些贪官奸商,为何还不死?!
难道就没有做生意公道些的商贩吗?
想到此处,张三便胸口闷的厉害,不过这回他倒是没想咳嗽,毕竟上次从城门口那小娘子处买的药糖着实是不错,他光是捡自家娃娃不喝的糖水喝,都喝了个八九分好。
对了,那小娘子......!
张三眼前一亮,拖着捕兽笼的步子突然就轻快起来——
那小娘子收猎物的价公道的很,做买卖不仅热心还很诚心,趁着昨夜这抓到的四五只田鼠还没死,说不定能换个好价!
到时候,喝上几碗一文钱的水,再问问小娘子城中有没有价格稍稍公道些的商贩,这不就成了吗?!
思及此处,张三脚下越发更快了一些。
可这回,快要到城门口的时候,他,又是呆住了——
城门口乌央乌央的人,人多却不显拥挤与杂乱,而是都规规矩矩的排成一条长龙,竟然排出了离城门口百米开外的距离!
而最前头,两日前潦草的卖水摊位已经支了个棚子,还有模有样的添了三个旧桌与十数条长椅,显然更有了些买卖架势。
这,这小娘子的卖水生意,如今这么好!?
他来时天色就已经大亮,如今正是晌午,太阳晒的厉害,真要老老实实按照规矩排队,可不得排到天黑去?
张三踌躇了几息,架不住手中竹笼里的田鼠吱哇乱叫,到底是昧着良心,凭着两日前余幼嘉的嘱咐,厚着脸皮往摊位的最前头走去。
这一路上收获多少鄙夷的目光,自然不必说,张三脸色也臊的厉害,不过这份害臊,却是很快就被旁的东西吸引了注意——
他走近才发现,这回待在摊位上喝水的人并不多,或者说,远没有上次多。
翘首以盼,苦等着排队的客人们,大部分都自己捧着罐子而来,站在摊位前排队。
张三仗着自己耳力好,一个劲儿的凑近,果然听到了些许东西:
“.......这是你要的一斤果酱,用的您自家的罐子,所以收你十文钱。”
“咱们做生意最讲诚信与规矩,虽您站在刚刚那人后边,应该早已听到了我的嘱咐,但我还是得再讲一遍——这东西毕竟是果子熬的,不似蔗糖饴糖一般能久放,打开后二十天之内必须得吃完。”
“您这份拿回去,若是家中也有小罐,便像咱们一样用小罐分装,再用竹叶黄泥封口,放在地窖阴凉处,或是井下,便能放一百二十天左右。”
絮絮叨叨的一通交代,张三听得新奇,可那些排队的人却明显有些着急上火,后头不断响起声响——
‘小娘子,咱们知道了,快卖罢,一早上了,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一斤十文钱的甜酱,吃死了咱们都不能带怪你的!’
‘哎呀,小娘子,我儿子真的等不住了,直哭呢!能让我先买吗?’
.......
杂乱声中,为首那干练的小娘子问过前面问候的人,随即招手,将那带孩子的妇人叫上了前。
小娘子本是一副好容貌,和颜悦色的时候,更是说不出的好看:
“这位阿婶,你买些什么?”
那妇人便答:
“来两筒各半斤的果酱,十五文,对吧?”
小娘子好脾气的唤了一声三娘,很快就有俩被竹黄泥封的严严实实的竹筒被递到了妇人面前:
“对,没有自带罐子的话,用咱们的竹筒,便是十五文一市斤果酱。”
妇人接过果酱,那小娘子便笑吟吟的说上一句吉利话:
“承您关照,若是东西好,下次再来。”
这生意做的,谁心里头能不舒服?
当真是有些说法!
张三略略有些咋舌,眼见生意着实是好,原地踌躇几息,到底是没敢上前。
不过好在那好说话的小娘子不多时就认出了他:
“......张叔,是吧?”
张三一惊,旋即大喜,连连点头,举起手里的捕兽笼道:
“对对对,小娘子,你上次说有猎物先给你送,我昨夜抓到几只田鼠,你看看,有想要吗?”
余幼嘉对能打牙祭的东西一向来者不拒,当即点头道:
“好,客人做生意诚信,我也不讨价还价,怎么卖直接说,我直接付钱。”
张三老脸又是一红,到底是没狠下心按照原先想的一般多要银钱,而是犹豫着问道:
“小娘子,你今日买的那【果酱】,又是什么东西?”
这么多人排队都要买,而且自带罐子还只要十文钱一斤,听着可真是实惠......
余幼嘉扫了一眼对方风尘仆仆而来的模样,当即明白了些许,她吩咐三娘去前头帮忙,自己则是取出一片竹叶,又取出一个竹勺,再从明显满是果酱的坛子里一沾一点,旋即将裹有果酱的竹叶递给了张三。
张三一脸疑惑的接过竹叶,便见竹叶上一团晶莹剔透,散发着果香的果酱安安静静的窝在上头,那大颗大颗的果酱混杂在琥珀色的蜜糖之中。
只一眼,便教人食指大动。
张三心头颤了一下,便听余幼嘉说道:
“是自家做出来的小东西。”
“世人多半只知盐必不可少,官家也只将盐铁官营,却少有人知道糖的好处。”
“糖不仅是能吃一个甜味,能令心里舒畅,对补身体补力气,也是极好的,疲劳乏力时吃上一些糖,也能帮人尽快恢复。”
“咱们家贫,想买糖,可城中物价这么贵,粮食发的饴糖,与甘蔗熬的蔗糖又被大商贩垄断,肯定是买不起的。不过巧就巧在咱们有邻里因家事刚好要出一批便宜的果子,虽然空口吃不怎么样,但熬煮后,内里的甜味就上来了,刚巧能替代一些糖的用处,咱们便心动买了下来,熬得多了,便想着拿出来卖一些。”
“虽然这东西久放会坏,且不似蔗糖能加在饭菜里增添滋味,不过平常人家买糖,想必也是不舍得加在饭菜里的,多是送礼,或给家中病患熬点儿糖水......如此,果酱是刚好够用的,且还能吃个果香味。”
“您尝个味道,若是觉得可以,我给客人你装上一点儿,不要钱——诶?”
余幼嘉的声音戛然而止,好半晌才疑惑道:
“叔,你哭啥?”
桃子熬制成果酱的出品率通常在70%到80%左右,这在所有果酱的出品率里都算是高的,草莓果酱只在五成左右.....往后不再赘述。
第52章 了却心事
“小娘子......”
张三闻言,立马有些慌张的捂住了自己发红的眼睛。
可眼睛捂住了,略有些哽咽的声音却是掩藏不住的:
“......小娘子,你可真是宅心仁厚啊!”
城中的物价都涨成什么样儿了!
每个商贩,恨不得直接拿着刀站在店铺门口,有人来,恨不得就往人身上来一刀,直接从人的兜里抢钱!
只有小娘子,自家买不上糖,想出办法自己熬了些甜果酱,还想着便宜卖出去造福他人.......
这么不能算是宅心仁厚!
张三的言语诚恳,倒是直接让余幼嘉有了些许沉默。
余幼嘉:“.......”
怎么又绕回‘宅心仁厚’的话头来了???
一斤次果两文钱,虽然算上人工,但卖十文也着实是有不小的赚头。
这算什么?
这算哪怕黑心,但没有其他人黑心,她便是好人?
这么一想,倒是直接把余幼嘉整笑了,不过好在她自制力惊人,一下便将略微有讥讽的笑给收了起来:
“......不必如此,我送阿叔两筒便是。”
世道不好,多说什么都是无用的。
虽然觉得有些可笑,可她又有什么资格笑呢?
张三闻言连连摆手:
“不必不必,哪能白耀小娘子的东西。”
“我这儿有田鼠,用这里的田鼠来换罢。”
余幼嘉这回是真的笑了:
“若是没有常吃甜食,买上一斤果酱,就能吃大半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