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幼嘉有些感慨,故而没发现小爱闻言没有言语,而是低下头沉思。
寄奴眼波流转,微微眯起眼,笑道:
“哎呀呀,你阿娘喜欢别的孩子啦!”
余幼嘉左脚绊右脚,差点儿把自己绊倒——
胡说!
余幼嘉瞪了一贯喜欢‘捣乱逗弄’的寄奴一眼,教坏孩子怎么办!
寄奴没接眼神,好在小爱机敏聪慧,只一息,就沉着回答道:
“不是这样的。”
“阿娘很爱小爱的。”
对嘛!
就是这样!
余幼嘉满意点头,结果耳畔又听寄奴笑道:
“哎呀......很爱小爱,那最最爱谁呀?”
“没听到你阿娘说,会更喜欢陛下那样的孩子吗?有更喜欢,肯定就有最最喜欢!”
小爱霎时绷紧小脸,脚下无意识跺了一脚:
“不是这样的!”
余幼嘉后知后觉觉得大事不好,可寄奴调笑的心竟还没有消,又笑道:
“你知道阿娘最最爱谁吗?”
小爱绷紧的小脸顿时露出些许紧张的神色,似乎想要抬起头去探视答案,又赶忙压了回去,只是偷偷竖起耳朵细听。
寄奴笑道:
“最最爱我呀!”
“爹娘相爱才能有小爱,小爱不是我们最最爱的人,只是我们最爱的孩子.......”
小爱虽然聪慧,可却到底对这样的‘诡辩’并不灵敏,也分不清人和孩子有什么差别。
他不明白,怎么突然间,阿娘最最爱的人不是自己了,也不明白,为什么阿爹最最爱的人也不是自己了......
饶是再聪明的孩子,都过不了这一关。
小爱眼中逐渐泛起泪水,却还是咬牙道:
“不是这样的!”
事不过三,余幼嘉狠揍寄奴一拳。
随即想要俯身安慰小爱。
可是她刚刚才弯下腰,小爱看到她温柔的眼神,便如再难控制一般,一下松开她与寄奴的手,往小桥的另一端奔去:
“呜唔,不爱小爱......”
“阿娘,阿爹,不爱小爱.......”
寄奴这事儿干的!!!
余幼嘉火大,一边焦头烂额去追,一边喊道:
“小心!小心!”
“别在桥上乱跑,小心些!”
“你爹爹是逗你的!小爱怎么不知道,爹娘都爱小爱,只是你爹爹的嘴最坏了!”
成日饶舌饶舌,现在都把小爱饶哭了!
什么时候那些逗小孩的心思才能收收!!!
寄奴只知犯错,难得也没了气定神闲的派头,一边追赶,一边呼唤:
“小爱,爹爹错了,你回来,爹爹再同你说一遍.......”
小爱才四岁,听不得太多‘辩解’。
他只是呜咽着跑,许是累,许是想到伤心处,脚下一个踉跄,身子一歪,眼见就要掉入湖水之中——
索性,小九身影如风,一招眼疾手快,将身子已经大半悬空的小主子捞了回来!
小爱稳稳被抱在怀中,无名桥下,只有一对踉跄中被踢掉的鞋履落水声隐隐传来。
余幼嘉原本脑子都空了,眼见如此,又好悬没将牙齿咬碎。
她默默举起拳头,在寄奴逐渐‘惊恐’的眼神中,一字一顿道:
“阿——寄——!”
于是,这日,看热闹的人围着无名桥,看着余幼嘉结结实实揍了寄奴三拳,还得了一句响彻百花洲的吼声——
“早说过,别这么逗孩子!!!”
本章第一次出现在281章末尾的历史体,有想回顾的宝子可以自取~
第539章 番外《好大一家子》九
寄奴爱逗孩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
不过余幼嘉发火,却还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那日,还是许钰立春这俩东道主闻讯急急赶来,才算是解了百花洲上的‘燃眉之急’,将一家子劝了回去。
立春还同从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许钰倒是发福些许,没了从前风流公子的派头,越发和蔼可亲。
余幼嘉已是许多年不曾见过立春,立春也高兴得厉害,撑着孩子成婚为名目,极力挽留。
一家子便结结实实在淮南闲散游玩了小半年。
期间.....
期间,小爱每每路过‘百花洲’就会露出一脸沉思的神情。
余幼嘉以为他还在意,便每每一边哄,一边掐寄奴。
寄奴不敢委屈,只能越发溺爱,说尽好话哄妻主和孩子。
可小爱却只是问:
“阿娘,阿爹,我如果也会念这些诗,你们会更爱我吗?”
余幼嘉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听到这话,赶忙一阵拍胸脯保证最最爱小爱,这才算是罢休。
她有些后知后觉,直到入夜时分,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对:
“等等,小爱是不是想读书了?”
寄奴抱着她无奈:
“你才看出来。”
小爱本就天生早慧,论机敏不输任何人。
只是家里人都哄着,捧着,故而也没有想过真让他去吃苦念书。
如今小爱自己说起,只怕是也有念想。
余幼嘉左思右想,越觉越是这个理,思考半夜,越想越谨慎,又将寄奴摇醒:
“那等你明日,选些合适的书本,去教小爱。”
寄奴本在懒散的打着哈欠,闻言在夜幕中沉默,屋内没有掌灯,余幼嘉看不到他的模样,只以为他又睡着了,又问道:
“阿寄?”
黑暗中,寄奴慢慢转过身去,终于还是低低应了。
余幼嘉觉得有些不对,不过也没多想,只觉得自己悬着的心都安定下来,终于得以沉沉睡去。
可事实证明,她到底还是安心得太早了。
不过几日,她便彻底明白,寄奴的教学......
似乎有异。
正常的教书先生,不说从四书五经开始教学,也理应先开慧,先认字,再慢慢传授知识。
可寄奴,却是直接让小爱记住一些生硬晦涩的字形,试图教学那些是什么意思,再作衍生,学习古籍与泛用之处......
这哪里能对!
余幼嘉偷偷听了一阵儿,眼见小爱越听越迷糊,越听越迷糊,又开始趴在坐垫上蜷缩着准备睡觉......
余幼嘉到底是没忍住,敲敲窗棂,将寄奴喊了出来。
寄奴自知理亏,没什么犹豫,便‘坦白从宽’道:
“......妻主,你忘了?我没有上过学堂,一直都是这么窃书的。”
一句‘你忘了’,将余幼嘉原本满心的疑惑都堵了回去。
是了。
从前的岁月已长,认识寄奴的时间,也远比从前那些遥远且不堪的时间长。
故而,余幼嘉一时都忘了——
寄奴,是寄奴。
他的情况很特别,旁人学经史子集,都是从一到二。
而他,则只是依靠自身的聪慧,以‘偏门旁道’去增加的学识。
譬如一座高楼,别人的预想中,肯定得先建第一层,才能有第二层。
可他是第一层没扎稳,依靠自己的聪明,奋力支起的第二层。
为什么要先认‘晦涩’的字眼,想办法搞清楚他们的意思,然后再寻找对应的使用?
因为,那个在贵客们脚边跪着的少年,就是靠这样的法子,走出的谢家。
多年以往,余幼嘉以为她与寄奴的相爱,足够盈余到下一代。
如今,寄奴却只说,她忘了。
或许,那日在桥上,寄奴不只是想逗小爱,也想暗示她这些,只是,她满心满眼又都是小爱。
爱重要吗?
爱重要。
她当年为寄奴走平阳,定下小爱的大名为‘余遗爱’时,她发过誓一定爱他。
而如今,她又忘了,寄奴确实是不会教书的。
或者说,让他教建二层楼可以,教计谋可以,教权变之术可以,教帝王之道通通可以。
只是,他不知道怎么将自己最初,最可怜的那个自己教出来。
此日,小爱年近五岁。
而余幼嘉回忆起当年的初心——
她说,她要爱寄奴一辈子,要恨寄奴一辈子。
故而,余幼嘉只说:
“算了,不必教了,仔细想想我也是七岁才开始读书呢。”
“这些年我一直惦记着小朱载,但因路途遥远,离别艰难,小爱又是这样慵懒娇惯的怕生性子......如今我想通了,等再留小爱在膝下玩耍一年,就送到邺城去,让小朱载教吧。”
“正好......正好也烦烦小朱载,他肯定也愿意为小爱寻访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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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做到。
又一年,邺城初雪。
宣室外,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宣室内,一室如春。
年长沉稳不少的帝王在案后伏案批阅奏折,只有累极,才会稍稍抬手,按按眉心。
小允子奉茶,帝王没喝,只是将视线落在桌案上几个色泽饱满的几个秋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