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朱载紧紧盯着人,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听到什么,又觉得脸上烧得慌,匆忙将艳本放进柜台下的书匣里,便起身见礼道:
“不,不是......”
“您,您,今天,今天有,有事......”
这磕磕巴巴的模样简直可怜。
女子也没有太过分,笑过后,便客客气气道:
“小掌柜不必多礼,我上次来的匆忙,忘记知会你姓名,我本名姓余,单名幼嘉,往后你若不嫌弃,叫我一声余姐就好。”
这年头,不随夫姓的妇人极少。
要么就是自家寻人入赘,要么就是和离在家的女子。
可若说是前者,多少家中也小有家资,不会周身如此素净.....
只一瞬,朱载的心便再一次活络起来喊道:
“余姐姐今天有事?”
多一个‘姐’字,意思可天差地别。
余幼嘉稍稍挑眉,却没有点破,只道:
“事情是这样,我今日还有一本与上次同个画师所作的艳本要卖,劳烦小掌柜看看,能值多少银钱?”
那画工绝佳的艳本,竟还有?
这画师难道不知道少作一些,才能得人稀奇哄抢吗?
小朱载有些一头雾水,不过到底是凭着胸中那股见过笑容的滚烫劲儿,将那一本小册接了下来:
“我马上瞧瞧......余姐姐先坐,我给你倒茶!”
余幼嘉也没推脱,坐下一点点喝着茶,眉宇之间,似有些愁绪。
小朱载本也不是真心想看艳本,手中随意翻着页,心中早已不知道飘到何处去,试探问道:
“今日这么大太阳,余姐姐还没带伞,一定晒累走累了吧?”
“不妨事。”
“我这里恰好有伞,不如等会儿我送余姐姐回去?”
“不必,被旁人看到,不成体统。”
“......是我考虑不周,那姐姐将伞带去,等下次来见书局时换来就行。”
“好。”
......
几个对话下来,余幼嘉只是平平淡淡,小朱载简直是抓心挠肝。
无法,他只能将注意力又放回到艳本上,随意问道:
“余姐姐,这艳本是你家里人所作吗?可还联系的到画师?他想卖多少银钱?”
书局掌柜问画师,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小朱载也没料到,先前半天打听不到的‘余姐姐家里事’,症结竟也在此。
余幼嘉闻言,踌躇几息,终放下杯盏,轻声道:
“......是我的夫君画的。”
小朱载恍惚,小朱载受伤,小朱载一时间心如刀割。
可还没等他挽叹,便见余姐姐掏出帕子,擦擦眼角,下一句又道:
“我夫家本殷实,可架不住夫君不成器,眼见考不上科举,便成日在外寻欢作乐,在家中挥霍祖产,花银钱如流水。”
“他平日不知回来,偶尔回来,也不管家中柴米油盐,我向他讨要银钱持家,他就对我拳脚相向......”
小朱载的脸色一下变了。
余幼嘉再难忍耐,眼泪一颗颗往下流淌:
“我是实在无法,这才趁他不在家时,从书桌中偷得这些东西,想着能不能换些银钱,以作嚼用......”
女子哭,纵使再铁石心肠的人也得倒。
更别说小朱载本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
他见不得这样的场景,又担心书局外有人瞧见余姐姐梨花带雨的模样,急的他将人牵起,往书局内疾走几步。
临街的铺面,若要一时关门关窗,动静极大,更引人注目。
可若不关门关窗,那便只有躲着。
所幸小朱载一个单身少年,平日里守着书局,书局内间里专门弄了个平常歇脚的隔间。
他让余姐姐暂时在此处歇脚,又去给余姐姐准备擦脸的热毛巾。
等回来,余姐姐果然已经停了哭泣,对他勉强笑道:
“多谢小掌柜体贴,不然我这样子若被旁人见到,肯定又是一通闲话。”
“此处不是我该歇脚的地方......”
“我擦擦脸,立马就走。”
美人垂泪,还要故作逞强。
小朱载五脏六腑一起痛,咬牙道:
“走去那儿呀?他对你不好,那当然是同他和离了!”
图穷匕见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551章 if番外《快同你夫君和离》二
说出那句话时,小朱载是当真心疼。
不过一息,他甚至就已经又给自己的往后余生安排了一个新的模板——
等余姐姐和离归家,他就将这些年赚到的银钱都掏出来,去余姐姐家里提亲。
余姐姐若不嫁给他,他就不走。
等余姐姐嫁给他,家里平日的洗衣做饭,统统由他来!
余姐姐只管打扮漂漂亮亮,往柜台中一坐,等有人来买书......
不对不对,那群色欲熏心的虚伪书生们肯定会惦记他的余姐姐。
往后还是得将余姐姐藏起来,他开书局赚银钱,余姐姐平日里就只管待在家中打打叶子牌......
那日子,美得很嘞!
然而,美梦终究是美梦。
小朱载撑在柜台上,回想起那日的场景,一时间又是长吁短叹,心如刀割——
余姐姐很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说,‘不行的......’
他说,‘为什么不行?余姐姐难道和他有孩子吗?没关系呀,带着孩子也能和离,他如今都对你拳脚相加,难道往后就会对孩子好吗?’
余姐姐摇头,‘不,不是,我没有孩子,我夫君不喜欢我这样的女子,鲜少碰我......多言了,是他如今虽然变了,可昔年对我有恩......’
心痛。
当真心痛。
什么嫖赌一应俱全的夫君,怎么还不死!
昔年的恩德,就算是再大,娶了余姐姐那样的花容月貌的美人,余姐姐又在家里替他操持几年家务,难道不也是扯平了吗!
小朱载心里酸胀的厉害,不过左思右想,又在庆幸余姐姐没有孩子,而且夫君不常归家。
上次余姐姐或许是察觉到什么,走的匆忙,他还没有付那本艳本的银钱,等余姐姐下次来,说什么都得再劝劝......
小朱载想入非非,可这一等,又是十余天。
十几天里,阴雨绵绵,恰似心境。
期间,小朱载心中几度抓心挠肝,可一来,他不能随意向人打听妇人的心中,得顾虑着余姐姐的清誉,二来,他也是当真不知余姐姐夫家为何。
这一来二去,除了煎熬,竟什么都做不了。
直到......
又一日阴雨天,春雨绵绵,客人稀少。
小朱载准备早些关店,盘盘账目,结果刚将门板合拢一半,余光便见长街尽头,似乎有一道曼妙的身影急急地奔跑,身后似乎还有人在追赶。......
对方没有穿蓑衣,也没有撑伞,故而小朱载很轻易就看出来对方是谁——
这不是他日思夜想的余姐姐还能是谁!
不过是一息功夫,小朱载便让出了身位,招手唤道:
“这里!”
那身影一顿,终于是一头扎进书局之中。
小朱载毫不犹豫将最后一丝门板合拢,几乎不过几息,他便听外头几声再难听不过的男人叫骂声响起:
“娘的,那小娼妇去哪里了?”
“有胆子裹着脸来俺老三的摊位上偷猪肉,如今怎么没有本事出来!”
小朱载讶异,下意识回过头去,却见余幼嘉已经捂住了脸,无声的颤抖。
她的浑身已经被浇透,鬓发散乱,身上原本就素净的衣裙越发惨白。
外头的屠夫还在不干不净的叫骂着:
“男人没本事供你吃喝,你就去卖肉赚银钱呗!”
“特娘的,偷东西算什么本事!方圆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俺老三不好惹?!”
小朱载没忍住,就想打开门去将银钱结了,可余幼嘉察觉出了他的动作,一下抓住了他的衣袖,无声落泪......摇头。
女子的肌肤很凉,激得人神魂一荡。
外头的叫骂慢慢离去,小朱载再难自抑,蹲下搂住余姐姐的肩膀,问道:
“怎,怎么会这样......”
话音未落,他就知道了答案。
余姐姐秀美的脸上,竟有一道明显的巴掌印。
那卖肉的屠夫老三,小朱载认识,手掌要宽大得多,没有这样的巴掌,那势必就只能是......
余幼嘉的眼泪终于再难忍住,一颗颗落在小朱载的手背上,几乎要了他的命。
余幼嘉在发抖,在抽泣,在.....恐惧。
她两眼放空,啜泣道:
“是我夫君。”
“他回来了,没有带银钱回来,可回来便要好酒,要好肉,我不出来,他便打我。”
“可我哪里来的银钱,我只能......”
此言一出,小朱载便什么都明白了。
余幼嘉自觉无颜,挣扎着想要脱离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