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幼嘉的眼神略带深意的扫过庭下所有人的神色,最后,定在了余老夫人的脸上。
余老夫人沟壑密布的脸上一片青红交加,早已干渴龟裂的唇更是抖得厉害,光看外表,完全无法同余幼嘉印象中的高门命妇联系上,甚至连巷口村妇也相差无多。
余幼嘉不算什么好性的人,难免多欣赏了几眼,可也正是这几眼,她却从对方脸上那一副强装镇定的神情里,嗅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息。
奇怪......
这位素未蒙面的老夫人,应当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被小辈说是外强中干,无论如何也应该气恼才对,怎会是这副‘被说中心事’的做派?
余幼嘉斟酌几息,脑中数道念头闪过,随后突然眉心一跳,复才问道:
“你们之中......该不会是没有能做主的人罢?”
这个念头其实是推测而来,可接下来,沉默不语的余老夫人与其余众人,却无疑是在验证了余幼嘉的言语。
这句话,像是一柄刀子,血淋淋的剜开了余家女眷最想隐藏的恶臭脓疮。
脓疮积压许久,被乍然挑破,一时间鲜血飞溅,愁云惨淡之气顿时笼罩在一般女眷们的头顶。
余老夫人这辈子见多识广,也算是眼光独到,但她却也万万没有想过,大房这个初次相逢的小丫头,居然一下子便瞧出了一家女眷的死穴。
那一瞬,抄家那日起强撑至今日的疲累感一下子涌上心头。
一时间,余老夫人身形摇摆,险些无法站立,好在有老仆来扶,这才堪堪没有狼狈的摔倒在地上。
这一下,便惊起了一连串咋咋呼呼的惊叫声。
余幼嘉确实有些疑惑为何余老夫人这样明显有余威的家中长辈,却无法‘做主’。
但,情况紧急,况且又是当着一庭院女眷的面,自然不好细细打探。
于是,余幼嘉便收回了目光,提着刀穿过回廊,她推开宅院的侧门,一眼瞧见了早已办好她交代差事后来汇合的周利贞。
他并非自己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了两个各自推着一辆满货板车的药铺伙计。
余幼嘉这心,当即就松了一半。
而另一半心,在见到周利贞招手唤来一个约摸四十多岁上下,粗布汗衫,面容憨厚的面生汉子后,也终于安稳了下来。
许是这声长舒气太过明显,周利贞见此微微含笑,原本就得天独厚的隽秀眉眼此时更加出挑,他轻声道:
“阿妹,你说要找信得过,最好今日就能掏钱买下宅院的掮客,我给你带来了,这是咱们家的表亲,按辈分算下来算咱们的叔辈,你得叫一声钱叔。”
“另外,你要的两车东西也都已经备下,一车是能解风寒镇痛,调理身体的药材,一车全是女子衣裙,按你的交代,只买了厚实又舒适的,价格倒是不贵,只是临时搜罗不到太多,尺寸更没法挑,若你还要,阿哥现在就去成衣铺子下订,让人临时赶些送来。”
这每条每项,哪怕是余幼嘉自己去办,估摸着也就只能如此。
闻言,余幼嘉心中感激,对这位靠谱又柔弱的表哥印象当即又更好了不少:
“余家来投奔的女眷远不如我所想的多,这些药材与衣裙应当是够用了。”
“表哥别着急走,等我带着钱叔去看看院子和地契,将钱拿到手,这回表哥垫了多少银钱,才好给你。”
“嗯......对了,多,多谢表哥替我奔走操劳......”
余幼嘉这人向来利落又狠辣,呛人的话张口就来,但温热的体己话,却只能说的支支吾吾。
不过好在原身好似也是别扭性子,周利贞先是一愣,当即便弯了眉眼,低低笑道:
“你我之间,说什么谢,我若是拿了阿妹的银钱,回去母亲少不得要批斗我一顿。”
舅母李氏是什么脾性,余幼嘉自醒来的时候就瞧出来了,但这回,她却格外的坚持:
“表哥,话不是这么讲的。”
“若是我要这些东西,我占舅母与表哥些便宜,你们想必肯定也不会怪我,我推辞倒显得生分。”
“可如今这些东西不是‘我’要,而是......”
余幼嘉稍稍侧身,露出身后打开一条缝隙的侧门,当即,周利贞便明白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眼里看到了无奈。
余幼嘉没有多说,只是转向站在一旁等候的敦实汉子,出声道:
“钱叔,等会儿的事情需要劳烦你了,我先给您透个底,里面的场景,着实不算好......”
被称作钱叔的人虽然衣着并不鲜亮,但明显也是做过不少买卖的人,乐呵呵的笑道:
“周家闺女,你放心,在我手上走过的宅院,没有五十也有三十,见过不少磕碜的,修修补补,翻翻杂草,照样新的和刚刚盖好似的。”
“叔这人做生意没那么多讲究,你带路就是。”
余幼嘉没有刻意纠正对方的称呼,抿了抿唇,当即推开了侧门。
钱叔一边跟在余幼嘉身后往里走,一边乐呵呵的打量四周:
“怎么不算好,这不是挺好.......诶!这些门窗?!”
绵长的疑惑当即吸引了内里仍在手忙脚乱的一群女眷注意。
原本早已被切药刀震慑的女眷们显然记吃不记打,余幼嘉只不过是走了一小会儿,再次带着人回来,便又有一个多嘴的人尖着嗓子惊慌喊道:
“你,你,你怎么带着外男进内院?!”
第7章 雷厉风行
外男,内宅......
余幼嘉早早就听过高门女眷们自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内外宅井然分明,也在刚刚一番交锋中,看出来这群女眷恐怕还未十成十的意识到各自的境遇。
但她还真不知晓,这群女眷,居然如此糊涂!
这就好比,有人指着天上的太阳说东升西落,而另一人听完后抬头望天,说‘好亮的大饼’......
如此一来,愤怒,责骂......都如打在棉花上的拳头一样,完全无计可施。
因为,事实已然很分明,对面就是呆子。
苛责呆子的人,除了证明自己也是呆子,没有一点儿意义。
余幼嘉麻木着一张脸,在身旁表哥诧异的眼神中,用一种匪夷所思的语气,开口问道:
“你们从江陵一路奔逃至崇安县,穿的都衣不蔽体,想必也很难租用马车来此地,一路上就没有见过‘外男’吗?”
“我很好奇.......那你们是怎么来的?”
余幼嘉略感疑惑,随后一拍手背,作恍然大悟状:
“哦,我知道了!”
“你们一定是一路自水路游过来的!”
“当然,也有可能是挖地道挖过来的!”
“毕竟那群‘卑贱’的‘外男’,怎么能见到你们这样‘富贵’的‘大人物’呢?”
“千金之躯所过之处,管他是不是自家的东西,管他是不是马上要被卖的宅院,只要你们待的地方,就是你们家的地界!”
“如此,那你们来崇安县做什么?只要往皇城边走上一圈,呵斥上几句,那群‘外男’们怎么不得缴械投降,让你们轮做皇帝?”
连珠炮似的奰逆之语轰在在场每个人的头顶。
一群人被这一番阴阳怪气,又涉及圣上的话吓得目瞪口呆,有胆小些的下意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朝着日头的方向不断的讨饶告罪。
无边的悚然之中,只有周利贞默默的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按住了苍白唇边多出来的那一抹笑意。
周利贞咳了咳,破了冰霜,似是有心想劝:
“阿妹......”
余幼嘉扭头,撇了对方一眼,周利贞顺势手指握拳遮住唇,往门外的两车货物处猛瞧,好似开口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余幼嘉收回视线,转向刚刚呵斥她带外男入宅的那个面生妇人,这回连阴阳怪气的性儿都没了,言语中是剩下了森然:
“我知你们都读《女戒》《女训》长大,可事到如今,丑话说在前头,你们想活命就撕了《女戒》。”
“不止今日得忘了自己是个高门贵女,往后的十日,百日,千日,都得抛却可悲的廉耻,通通换下罗裙,会下地的下地,会刺绣的刺绣,会打算盘的打算盘.......赚银钱,养活自己!”
“谁再提高门宅院里的旧规矩,谁再提什么女子本该贞静贤淑,就离开此地,随余家男丁们而去,流放北地!”
流放北地四字,宛如一道惊雷,震得每个人心里都发慌。
从前引以为傲的身份,此时更是十足十的刺耳。
高门贵女们也是人,怎么会不怕流放,不怕死呢?
庭中隐隐约约多了几声压制不住的哭泣。
紧接着,便是余老夫人瘫倒在地而惊起的纷乱。
余幼嘉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任由那群女眷惊慌失措,只是往后退了一步,给一直目瞪口呆的钱叔让出了去路:
“劳烦钱叔看看,这个院子,连带着地契,能够卖多少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