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着实耳熟,余幼嘉回道:
“小九,是我。”
内里传来一声细碎的踉跄声,随后便是门闩开落,门被大力打开的声音。
小九难以置信的探出脑袋,饶是余幼嘉脸皮厚,此时心里也不太好意思:
“那什么......”
用投奔这词可以吗?可以罢?
小九会不会也误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余幼嘉只犹豫了一息,正欲开口,却见小九更快,一把将门又重新合了起来。
余幼嘉:“?”
桐油木门发出的震响到底惊动了其他声音,内里又有一道熟悉的声音问道:
“小九,何事?”
小九的声音隔着木板隐约传来,虽有些模糊不清,但内里的焦急之意明显:
“快快快......八叔,快去知会少东家.......起来梳洗......表小姐来了!”
余幼嘉:“......”
内里问话的八叔:“......”
这一惊一乍的胡言乱语简直太离谱,余幼嘉下意识又抬手敲了敲门:
“你说什么?”
梳洗?
表哥?
表哥天生丽质,需要梳洗吗?
内里的门很快被打开,这回是八叔开了门。
八叔披着单衣,显然是已经歇息下又因响动而起:
“让表小姐见笑了,您来的突然,少东家没有办法仔细......不,小九说的是,少东家这几日,许是因风雪大,偶感风寒,出来见人总得穿衣擦洗......”
八叔自觉自己‘解释’的艰难,不过余幼嘉心里却有所了然,果然是自己听错了。
心里如此想着,不过面上余幼嘉还是没什么表露:
“原是这样。”
“不过我原也不是来找表哥,今日是出城时间晚了些,所以想来看看有没有客房能落脚一晚......”
许是因八叔脸上的神情太一言难尽,余幼嘉生生打住了话头:
“若是不方便也没事,我回去寻个客栈也行。”
“对了,表哥的病又如何?”
八叔的神色松动了些:
“嗯.....表小姐来的突然,应该不太好......”
“或许会有些形容憔悴,表小姐等会儿若见了,千万不可说出来。”
病人怕什么形容憔悴?
余幼嘉脑中堪堪压下去的疑惑又露出了一角。
不过她很快就被引进了周家,八叔唤来一个守夜的婆子,余幼嘉进了一个空客房,顺势擦洗了一下,又换了从前李氏给她单独添的衣服,正换完,便被婆子知会:
“表小姐,小九在廊下等候。”
余幼嘉一头雾水的走了出去,便听小九道:
“表小姐,少东家他准备好了......”
余幼嘉的疑惑终于攀升到了顶点,开口问道:
“我就投奔一晚,如今已至深夜,不能就此睡下,明日再说嘛?你们难道是将舅母与表哥都一一吵醒了?”
小九闻言眼睛圆瞪,满脸不可置信:
“你来不是为了见少东家?”
余幼嘉比他更莫名:
“怎么晚了,我为何要去见表哥?”
“难道不是你们知会一声表哥或舅母,我留下歇息一晚,明日再见?”
大晚上摸到别人房中去,不说礼数不合,便说但凡识趣些的投奔者也没有如此深夜,一而再再而三打扰主人家,将人全吵醒的道理......
小九:“......”
余幼嘉不懂,小九也不懂。
大眼瞪小眼中,小九突然狠狠一闭眼:
“表小姐,你去罢。”
“不然少东家只怕难受到晚上要一根绳子吊死在你的房门口了。”
余幼嘉:“???!”
标题出自《谢赐珍珠》江采萍,全句是“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作诗背景为唐玄宗宠爱杨玉环,江采萍被厌弃忽视之后。全句的意思为‘我都已经很久没有梳洗过了,何必用一斛珍珠来安慰我’,这里只取用本意‘平日不甚梳洗’,意在指代只有余姐有这种令表哥慌里慌张梳洗的待遇。
第89章 夜来幽梦
更深雪紧,寒风穿隙。
余幼嘉到底是跟随在小九身后,踏过一地的碎雪,到了孤馆门前。
小九将门扉打开一道缝隙,内里一片幽暗,显然没有点灯。
余幼嘉又一皱眉,再次起了回客栈的心思,却见小九打开灯笼,又不知从哪里变戏法似的变出一方莲花缠盘烛台来点燃,交到了她的手中。
烛台火舌摇曳,被廊下穿堂风吹得几度明灭。
余幼嘉下意识护住火舌往避风处一偏,随后身后便传来毫不迟疑的门扉合拢声。
余幼嘉:“......”
这就走了?
这对吗?这真的对吗?
这乌漆嘛黑,风哭狼嚎的无月之夜,说是志怪聊斋里妖精鬼怪出没只怕都有人信,这表哥她当真是非看不可吗?
这病就真的如此重,晚上见不到她就会死?
余幼嘉脑子一团疑惑,她往黑暗深处更近了一步,轻唤了一声:
“表哥?”
周利贞自是没有回音,余幼嘉倒是因这一步,脚下立马感觉出有些许不对劲。
那是......相当绵软的东西。
那一瞬,余幼嘉脑中不可抑制的蹿出众多惊悚的画面,列如雪夜命案,人死尸留,尸体倒于地,被路人踩到......
余幼嘉微微眯了眯眼,旋即弯下腰去,这才发现,地上的不是什么尸体,而是遍地层叠,高低不平的纱幔。
烛火跳动之下,青纱幔往远处蔓延而去,似乎不见尽头。
又是青纱。
余幼嘉心中嘀咕了一句,开始第一次正视一件事,那就是——
自家表哥,好像很喜欢纱幔。
外头本应该待客接人的厅被四面打通,悬青纱帐将掩人息。
而这里,也是滔天的纱幔。
不好看吗?
不,不,很清雅绝伦。
但,这不是普通人家,或者说,不是余幼嘉以前所接触的人里,该有的喜好。
纱幔清透,工序繁杂,质地昂贵。
而青又通‘清’,最受追求‘清白’‘清流’的文人墨客喜爱。
若没记错,前朝便有【隔绛纱幔而受业】的说法,意在指代这东西在文人墨客的起居中不能少。
如此多的纱幔......
纵使余幼嘉不清楚到底需要多少银钱,但也知道绝对不会便宜。
余幼嘉的眉间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皱,她手持烛台,一步步往纱幔起伏的深处走去。
她又唤了一声:
“表哥?”
这回回应她的,是一声难以自制的咳嗽声。
咳嗽声低哑低哑,呼应着外头的风声,与烛火跳动间映射在四周的虚影,十成十的古怪悄祟。
却还是没有回应。
越来越像是鬼祟作怪了......
余幼嘉暗道一声,旋即一边迈步往声音处走,一边问询道:
“听小九说你很难受......可是好些了?”
从前对表哥的印象倒确实也是因身体不好而总是拒绝待客,但仅是几日没见,便有此等变故未免也.......
仍没有得到回应的余幼嘉心中腹诽,护着烛火大步往前走,而后,神色便是一凝——
她看到了,她看到了满地纱幔的尽头。
一张被悬顶纱幔倾泻覆盖的雕花木床。
烛火不明,万物不清。
余幼嘉没能看到表哥这个人,却瞧见了从纱幔中垂落的一只雪白手腕。
修长白皙的手指,略有薄茧的指腹,以及......腕口处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黑痣。
表哥,确实是表哥,没错。
但,余幼嘉瞧着不远处那节垂落塌旁的手腕,脑中却莫名多了个不合时宜的念想——
鱼饵。
那节白皙,修长,精致宛如能工巧匠凿刻数十年才悉心得到的手......
有点像是鱼饵。
这也不是空穴来风,全因余幼嘉从前听过一则志怪之谈,说是鬼怪吃人时,往往会留下头颅,或者能令家中亲眷辨识的肢体残骸,叼在口中,若是有人因急于寻人而来,没有仔细探查,随后被藏于后头的鬼怪一口吞下......
余幼嘉震了震精神,第三次唤道:
“表哥?”
许是刚刚两声都较远没有被听见的缘故,这站在床榻前的第三声,终于是惊动了内里的人。
周利贞好似刚刚被惊醒一般,有些无力的声音隔着纱幔传来:
“......表妹?”
此声在风雪夜不算响,但余幼嘉确是听了颇觉宽慰。
她往床榻边又踩了一步,带动层层的纱幔荡开,勾动那只未收回的白皙手腕,一时间旖旎无比。
余幼嘉缓声道:
“大前日见表哥还是好好的,怎么今日病的如此重?”
“有寻大夫来瞧过吗?大夫如何说?”
“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