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那时的境遇,应该比起如今的自己,也只差不好。
自己两世为人都差点儿没能一朝一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表哥那时比自己还年轻,该是只有十二三岁,能好到哪里去?
所以,余幼嘉对表哥的转变也是极为乐见其成的。
总归是表哥,是亲人,又不是前后两幅面孔的外人,怕什么?
余幼嘉一阵宽心,抬眼,却见自家表哥不知何时又从被窝里抽出了手,往她的方向缓慢摸索:
“我记得......”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说要带我回家。”
那不是他最死里逃生的一次遭遇,却是令人最难以忘怀的一次。
明明,他很小便从那个冰冷绝情的谢家离开。
明明,他被逼离皇城,莫说是府邸官职,连姓名都只能舍弃。
明明......他该于那日葬身于荒郊野岭。
可偏偏也是那日,有人,说要带他回家。
他哪里有家可以回呢?
早就没有了。
名声,权势,财宝.....
什么都没有了。
名字不是自己的,母亲也不是自己的,人人喜爱的周利贞活着时得到的赞誉也不是自己的.......
他只是个从皇城出逃的饶舌鬼,靠着别人的命多苟延残喘了十年。
又有一日,得见了一个光芒万丈的巾帼英雄,突然又有了几分想要活下去的冲动,渴求能跟着她的步子,有一个自己的家......
可奈何,那个巾帼英雄喜欢的也不是自己。
他既希望她能看到自己,却又只能想方设法装成周利贞的脾气秉性,好靠近对方......
白皙修长的手指在锦被上彷徨踌躇,余幼嘉瞅准时机,牵住了他的手,然后再一次捂进了被子里。
感觉惊喜来去匆匆的周利贞:“......”
余幼嘉怕对方又伸手,索性按住了被角:
“外头在下雨雪,冷,你将手放进被窝里,动嘴就好。”
周利贞沉默一息:
“......好。”
周利贞没有动弹,余幼嘉觉得应该是自己的贴心感动了对方,想了想,只道:
“表哥还年轻,往后长命百岁,总能寻个温柔嫂嫂成家的。”
周利贞没答,这言语就好像是落入深不见底井口的小石头一样,没有一点儿波澜,甚至连轻纱也没有继续颤动......混像是呼吸都停了。
余幼嘉越发吃不准表哥的心思,只得转了个话题:
“表哥,我今日将家中的酒卖了,得了一笔银钱,明日说不准还有一笔。”
“如今城中物价高的厉害,可房价却因百姓急于凑钱过冬而跌了许多,你觉得我往后是在城外继续摆摊,还是进城寻个门脸?”
余姐:对,亲妹(逐渐肯定的语气)
表哥:不是不是!!!(╯‵□′)╯︵┻━┻
表哥其实还蛮阴湿的.....
第91章 殚精竭虑
不知是不是余幼嘉的错觉。
她总觉得,自己说出这话之后,周利贞身上那股子绝望的死气又浓重了几分。
为何?
难道不该聊聊正事吗?
成天家长里短,说些暖和体己话又不能当饭吃!
余幼嘉兀自不吭声。
许久,周利贞方才继续吐息道:
“.....搬到城里罢。”
余幼嘉没太意外,只打了个哈欠,道:
“我也是差不多的念想。”
“虽进城半只脚就踏入了那马县令的地盘,往后少不得被重利盘剥......”
余幼嘉稍一停顿,到底是说了出来:
“但只要崇安县城一日不倒,城内终究是比城外安全些。”
“我这几日看的分明,连日的雨雪令百姓们苦不堪言,外头流窜到崇安县的流民也越来越多,虽说现在还算是安定,但往后不知道会如何。”
“咱们本就住在城外草屋里,草屋虽说新修了栅栏,但只要三俩个汉子一推,随时都会倒,更别提女眷里只有五郎一个男丁,他还只有十二岁,没法子护住一屋子人......”
这是这几日余幼嘉深思熟虑过的结果。
她卖掉城内宅院出城的那天,没有想过会遇见这么个贪污腐败的县令,自然也没有想过情况会恶化到这个程度。
物价疯涨,百姓失工,甚至连进城都要被剥削上一笔银钱。
若是早知这些事,她或许也不会选择出城。
但以余幼嘉的性子,既然做了,那便铁了心不会回头。
哪怕是错,她也会是追求个亡羊补牢,为时不晚的主儿。
更别提这一个月的奔波里,她确实赚到了银钱,而且城内由于各项重税,百姓们难以为继,关了不少商铺出来,价格几番波动之后腰斩了大半,比卖屋之前的价格还要便宜不少。
晚些越冷,价格可能还会更低,但余幼嘉不准备再等。
一来现如今她手头还算有些银钱,二来......还是流民。
流民流民,流离失所,毫无顾忌的百姓。
他们若有地方安身,或许能成为一方水土的新助力,若是没有地方安身,且又遇见个难捱的冬天......
难保不会发生什么事情。
城中的赋税一直在,并不是她买了便宜铺面就会没有,她进城也得承担这一份赋税,苟延残喘,艰难求生。
但,正如余幼嘉先前所说,‘只要县衙一日不倒,城内就是会比城外安全些许。’
烧杀劫掠,那一定是最崩坏的时候才会发生的事情。
马县令只要还想一日当这个县令,进城,尚且有余荫可庇.......
脑中的思绪翻飞,凝成无法拨乱的疲惫。
余幼嘉呼出一口气,最后抹了把脸,稍有些迟钝的将自己的打算一一道来:
“总之,我也觉得如今进城好些,表哥总能知道我的心思。”
“我准备要个地段好的小铺面,但城外的房屋也留着,等熬过这个冬季,再看下一步,若那马县令变本加厉,明年开春,我再搬出城去,届时冰雪消融,流民们若是还有一口气,定会开荒地播种,等春种一种下,情况想必就会安定许多.......”
周利贞:“.......”
他分明只是想着表妹进城,他便能多看看表妹......
虽不知怎的踩中了表妹的心意,但这样的事,周利贞总是乐见其成的。
他顺着下了台阶,一等一乖巧顺从的接话道:
“那我明日帮你寻个好铺面,等你来城里,我们便能时时一起用早午晚膳.......表妹?”
后面的话,余幼嘉其实没太听见,因为在那声表妹之前,她几乎是栽倒到了床榻上。
今日风雨夹雪,她等了为了卖酒奔波了很久,能吃撑到来周家投宿,已经是强弩之末。
表哥还仗着病重,硬拉着她聊了小半宿,那小半宿里还得想方设法宽慰周利贞,还得为余家女眷们打算。
累。
很累。
这是不足以为外人称道的疲惫。
余幼嘉只微微阖眼,便只想沉沉睡去。
至于周利贞——
两人不睡同一头,还隔着厚厚的被子,表哥还一句话三声咳嗽......
左右没有什么大事。
余幼嘉放心沉睡,此间,竟又做了个不短不长的梦。
梦很简单。
许是被周利贞容颜所惊动的那一眼到底入了梦,还是那一声‘艳鬼’成了真。
她梦到在漫无边际飘动的青色云海之中,颇有风姿的周利贞跪在她身旁,轻轻捧起了她的手。
她从不喜欢任何超脱她掌控的情况。
所以,纵使是在梦中,这一奇怪的行为也立马引了余幼嘉的警觉。
可也只有一瞬,那警觉便消了下去——
因为,下一瞬,周利贞将脸贴近了她的掌心。
没有其他。
就只是,将脸贴在了她的掌心之中。
那张平日里温和,柔弱,无辜的脸上,此时苍白......与诡艳。
这又给了余幼嘉一种错觉,那就是.......
他在讨好。
小意,温柔,痴迷的讨好。
躬身臣服,伏低做小。
他像是天生的臣子,而她,在梦境中,几乎是为所欲为的皇帝。
不,不是几乎。
而是,果真。
这当然不能算是个好预兆的梦。
所以余幼嘉醒来之后,除却下意识查看外头的天色有没有大亮,便是下意识检查自己的手,还有自家表哥。
周利贞没有躺在她的手边,没有靠近她,更没有用梦中那一双仿佛无时无刻不在诉说‘别抛下我’的双眼看着她。
他......
他在大床上只占据了很小的一角,并且贴着床边,身上严严实实裹着不知从何处掏出来的大氅。
许是病气稍稍消退,有些转好的缘故,原本的苍白与寡淡已消退,眉眼又成了得天独厚的精致绝伦。
躺在那里,混像是一尊暖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