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哪怕如此,也有不少人留了下来。
他们多多少少都是拖家带口的人,原先不愿意去捡柴火,一来是因为腹中空空没有力气,捡柴火的活计确实辛苦。
二来,也是因为这么天寒地冻的天,要去捡柴火,必定得将家人留下。
眼下都是流民,若让家人离开自己,指不定下次相见是何年月,他们自然是万万不愿意的。
可现在这小娘子竟说支钱的人能在摊位的暖棚内坐着慢慢等......
而且,还能喝些不要钱的热甜饮暖身!
别说是还给先支银钱,哪怕是不给支银钱,将人托付在一处能找到人的地方,他们也放心啊!!!
明白了这件事,当下流民们就有些躁动。
王五被风雪吹的有些麻木的脑袋中稍愣了几息反应,才露出欣喜若狂的笑。
他慌忙往前一步,却没想到自己刚刚那几息愣神的功夫,流民中便蹿出一人来,凑到余幼嘉面前抢先自夸道:
“小娘子,我来给你干活行吗?我将我孩子托付在你这里,你帮我照看他一会儿,等我吃了馅饼喝了热水,一定将柴火带来!”
发话的是一个年纪不小的粗妇人,许是这段时间的奔波令她脸上的肉都凹陷了下去。
可她偏偏仗着骨架颇大,特地拍了拍身板,以显露自己有一把子力气。
而她的脚边,则是一个牢牢裹着破布,脸上全是污垢,看着只有七八岁大小的娃子。
粗妇人往常干活就是一把好手,收稻垦地施肥,男人能做的她都能,混以为这次自己应该会被挑上,没想到就在这个关头,又有个脏兮兮的汉子跑了出来,冲余幼嘉道:
“小娘子!你可别糊涂,女人干活哪里有男人利索!”
“这样,我将我老母押在这里,你给我支十文钱,我现在就去找柴火......我给你带两抱柴火回来!”
此言一出,原本就有些躁动的流民们顿时又是一声哗然,连王五的脑子都是轰的一声——
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本就狼多肉少,雇工降工价更是大忌。
人如此多的情况下,一旦有人愿意降工价,那雇主绝对会选更低廉些的劳力。
而剩下的人里,若是要找到活干,那便只能出更低的价......
果然,王五脑中只不过是空了一瞬,下一瞬,便有人喊道:
“小娘子!我,我给你带回来三抱柴火!我男人不小心摔了脚,正需吃点儿东西,劳你开开恩,让他和孩子留下,我现在就去给你找!”
“小娘子.....我也给你三抱柴火!但我是男人,我肯定比她快些!你选我,指定没错!”
.......
一声声竞价似的叫喊声中,每叫一声,王五与李四娘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不知道的还以为余幼嘉摊位前的生意有多好。
而那些原本想着纠结上一帮人,抢上摊位银钱就跑的流民们,眼见此处能‘服众’,早就混在人群中,不知道躲去了何处。
余幼嘉耐着性子听了几句,方才道:
“你们是蠢货不成?”
这话骂的直白又突然,原先还在争的面红耳赤的流民们当即就愣住了。
人群一下子寂静下来,而五郎则是心中叫苦不迭的挡在自家姐姐身前,生怕姐姐挨揍——
人是好人,怎么就张了张嘴呢!
他们可是流民!
毫无顾忌,随时可能暴动的流民!
现在骂人,万一恼怒,暴动伤人怎么办!
五郎心中叫苦不迭,余幼嘉则是没那么多顾忌,把将小弟往旁边轻轻一推,方才道:
“原本说好一抱,那就是一抱!”
“你们没事给自己添什么活计?”
“况且——”
余幼嘉状若疑惑的扫视了一圈:
“我也没有说我只要一抱柴火,你们争抢什么?”
“我这里的棚子这么大,要的柴火又多,你们自然是可以都进来的歇息好再走!”
都,进,来?
而且,还不多要的柴火?
王五的脑子又是轰的一声,这回他是真的没撑住,膝盖一软,险些跪下去。
李四娘抱着孩子,堪堪将他扶住,两人抬头对视,都见到了眼底的泪光,更别提是周边的流民们。
流民们登时就是大喜过望,原先最早开口的那个粗妇人更是不含糊,径直将孩子推到摊位旁,两母子跪下去就给余幼嘉磕了个响头。
余幼嘉点了钱,倒了热饮,嘱咐道:
“你是第一个,天寒地冻,早些回来,莫让孩子等的心急。”
粗妇人重重点头,捏着十文钱去炊饼铺子买了两张饼,给了孩子一张,又撕了半张饼狼吞虎咽吃了,这才将另半张炊饼小心揣进胸膛里,快步走了。
余幼嘉收回视线,摇了摇装了一半铜钱的铜钱罐:
“下一个!”
流民们先是一静,随后当即蜂拥而上!
余幼嘉一点也不着急,慢慢点着钱数,放了几个人进棚,随即一抬眼,待看清眼前人,才随意道:
“你不行,你和他们不一样,哪怕将人押在这儿,我也不愿支你钱,快走吧。”
是谁被余姐阎王点卯了呢?(搓手期待.jpg)
看到有宝子说流民恐怖...不否认!真的不否认!可但凡若能安定,不颠沛流离,谁愿意做流民呢?
第99章 横尸雪中
被余幼嘉阻拦的汉子,赫然正是刚刚排在粗妇人之后第二个开口‘叫价’的人。
此时他正好不容易才费劲的将老母扛来,没想到会听到余幼嘉这么说,闻言登时大怒:
“凭什么他们都行,我押上老母支钱就不行?!”
“你特娘的,你这小娘皮要是不给个说法......我一定将你摊子掀了!”
余幼嘉斜了暴怒的汉子一眼,神色仍是淡淡,没有什么反应,更没什么惧意。
她只招手唤来后头的人,才随意回答道:
“说法.....你要听什么说法?”
“你来质问我前,要不要先瞧瞧自己和别人的差别?”
余幼嘉指了指后头最近的一个推着破板车一家几口,那几口人黑瘦的脸上顿时纷纷冲着余幼嘉露出讨好的笑来。
而那板车上,赫然正斜靠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
老妇看着瘦弱,可被破布裹的严实,看样子一路像是没受什么苦头。
找茬的汉子神色一僵,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余幼嘉继续数着银钱,一边点数,放人进去,一边随意道:
“你以为我支钱的举动看着随意,所以便是真傻?”
“我愿收押孩子的人,是因为古往今来,多闻儿孙嫌母而舍母,却鲜少有母舍子。但凡能有一口吃,为母亲者,不说全部给孩子,九成九的人也都愿意留给孩子大半,她们将孩子留下,我信她们拿了我的钱能回来带走孩子。”
“夫押妻者,我也愿信,因着能成夫妻,多半年岁已长,如今娶妻不易,哪怕真的狠心舍了妻,那妻也能帮我做些活计再走......”
“此处如此多的人,如此多亲厚的关系,其中更不乏带着亲母逃难的流民,只有你——”
余幼嘉微微抬高了些音量:
“如此不知轻重的将人扛来!”
“你对你老母都如此不放心上,像对路边牲畜一般,我怎么信你拿了我的银钱,会来带老母走?”
“崇安城虽然不大,可也不小!你若是跑了,我如何去找你!”
这些‘说法’有理有据,掷地有声,顿时就激起了许多闲言碎语。
无计可施下的流民确实穷凶极恶,但,有‘活路’的流民不同。
不管先前做出过什么出格的事,但凡过过一天好日子,他们就会怀念从前,怀念昨晚一日工,回家媳妇孩子热炕头的日子.....
他们甚至比良民还要渴望律法,因为他们经历过烧杀抢掠...或被烧杀抢掠,不希望自己再成为被老鹰吃掉的鸡仔。
所以,一旦意识到能‘安定’下来,流民们对‘道德洼地’也会开始谴责:
“对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你家老母呢?”
“快将人放下来吧,虽车重些,但你也不能一直这样一路带着人,多难受啊!”
“你将人放下,和这好心小娘子好好说话,别动不动就要掀摊子,你要是掀摊子,我就掀你的皮.....”
......
层层指责中,瘦脸汉子脸上一阵青红交加。
下一瞬,竟是做出了一个连余幼嘉也没有想到的举动——
那瘦脸汉子反手一抖,竟然将肩上的老母用力往地上一扔,快步跑了!
跑了!
那老妇摔在地上,许是因为通身破布裹得严实,除了那张惨白的脸,竟是一丝肌肤也没露,也没有一声惨叫......
余幼嘉一愣,心中下意识一跳,想要将人喊住,却是来不及了。
那瘦脸汉子就和泥鳅似的,滑入人头攒动的人群之中,消失了个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