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你没事吧?”
青年似乎有些受惊,有些惊疑不定的开口道:
“表,表妹?”
“你怎么在此处?”
余幼嘉有些怕追问,索性‘恶人先告状’,否了刚刚的事:
“是我,我来药铺有事.......”
“哎呀,小九你也真是的,扶人怎么能先扶脸呢!”
正在外间努力听内里动静的小九:“......”
听到‘扶人先扶脸’面容扭曲了一瞬的十四:“.......”
小九惶恐,更有些欲哭无泪——
他不是他没有别瞎说!
他在外头老实偷听呢!
表小姐不能仗着说的小声,就当他这半个正主没听到啊!
怎么好事轮不到他,背锅无论何时都有他!
周利贞的脸色稍稍变了一瞬,但又很快恢复:
“小九?小九在这儿?”
“那他刚刚怎么......”
屋外的两人齐齐点头——
对嘛!
主子还是很聪慧的!
余幼嘉倒是面不改色:
“那还用问,肯定是偷懒了......”
“小九,你去帮我问问童老大夫有没有空,我来送表哥进屋吧。”
没有人回应。
余幼嘉踹了一脚香炉,香炉发出一连串的瓮响,这声有些大,周利贞下意识避开了些许,没有听到回应。
余幼嘉顺势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又顺口问道:
“表哥的眼睛怎么了?”
明明感觉这么多年表哥也熬过来了,可这月余的时间,每次见到表哥,他身上总是多多少少会带些新病症......
总不能是她克表哥吧?
余幼嘉若有所思,便听身旁的周利贞捂唇轻咳两声,方才轻声道:
“自从县令开城后,便有不少带病的流民涌到药铺门口。”
“母亲心善,见不得疾苦,在不亏本的情况下,半送半施,于是来此的流民便越发多了。”
“咱们得想法子找接诊的大夫,又得安排人手抓药煎药治病,又得看顾这流民不要生事,更得算出药材有多少亏用,及时添补......”
余幼嘉细细听着,扶着人的步子难免走的慢了些。
周利贞也慢,缓声道:
“......熬了几个夜,眼睛就......唉,不提也罢。”
余幼嘉面沉似水,扶着人的手稍稍紧了紧:
“......大夫如何说?会好吗?”
周利贞一愣,勾唇笑道:
“原也只是用眼劳累,视物重影,敷几日药就能好......”
余幼嘉松了口气,但也更加无奈:
“表哥,虽你声声只说舅母,但我知道,若只有舅母心善,你压根没有必要做这些事......”
“我比不上你心地纯善,温良俭让,我这几日为了推拒那些流民,连铺面都没开,就怕遇见这样的场景,多生了事端.......”
两人的脚步往内堂越走越远,而外间一直试图偷听的两人沉默着,都看到了彼此的无语——
小九:“......”
十四:“......”
死一般的沉默之中,十四方才要死不活的颤声问道:
“她,她说的,是咱们主子......?”
来喽来喽||ヽ(* ̄▽ ̄*)ノミ|Ю
第109章 忘恩负义
后头的声音,余幼嘉自然是听不见的。
她扶着周利贞一路前行,穿过内堂,又入廊下,最后方才寻到一间茶室。
茶室满室药香,依旧没有座椅,只有蒲团与茶案。
余幼嘉将人安置到主人位上,方才继续刚刚的话题道:
“余家只剩下一群女眷,避祸才是上策。”
“县令开城却又不布施,只一个劲儿的征收壮年男子,不顾旁人死活,剩下那些老弱病残,无论如何想,都没有办法安置管教,且若管了之后再抛弃,他们一定会为我惹出大祸。”
“我能在开城第一日给他们一份工,让远道而来的他们喝上一口热水,吃上一口吃食,一来是为了将当时已经被盯上的二娘与四娘救下,二来......也为了那些在炊饼摊位前试图出卖身体的妇人们,能多‘穿’一层衣服。”
余幼嘉垂下眼:
“可再多的,我也顾不上了。”
“毕竟我能解一时燃眉之急,不代表我永远该挺身而出,解别人的急,毕竟我是想做生意的,又不是去浇水的。”
“我能救的动的人,先得自己有心思想活,求活,手脚麻利且无恶念才行。”
周利贞的唇角几不可查的微微上扬一瞬,而后又是一声轻咳。
余幼嘉再道:
“后几日,我就索性关了店铺,免得那些知道我这里有机可乘的人继续去城外摊位找我。”
“果然,一切也如我所料,我让五郎打探消息,不过短短四日的功夫,便有源源不断的流民闻讯赶来,他们寻不到人做好事‘施钱’,生了些骚乱,劫掠了不少摊位,而我摊位隔壁的那个炊饼摊受灾最重,听说他妇人还惊了胎气,这几日也搬到了城内,就在县衙门口摆摊.......”
余幼嘉有少许沉默,失神了几息,待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利贞不知何时已经摸索到了她身边整衣危坐,膝已至前席......离她的膝,只有分毫之距。
余幼嘉下意识想挪走一些,可还没举动,就听周利贞开口道:
“那炊饼摊摊主真傻,难不成以为你这边给钱,他就能赚着这份银钱独善其身不成?”
说到底,城门口的摊位,其实就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那日的秩序,维持在余幼嘉愿意‘吃亏’的基石之上。
流民们能有钱买炊饼填饱肚子的时候,尚且能当个人。
但没有钱,且肚子饿到极致,而面前又正好有令人垂涎欲滴的食物时.......
一切,只会轰然碎裂。
若他是那炊饼摊位的摊主,第一日只会想办法收摊走人,不必管人死活,哪里会像那摊主一般,后几日还留在那里......
余幼嘉却不置可否:
“他确实不聪明,但也不傻,只要维持住了做人的底线,在我眼里,都不算是傻。我原先便宜卖给他果酱作馅料的时候,就曾问过他,带馅料的炊饼要涨多少钱......”
余幼嘉一顿,方才继续说道:
“他当时挠着头,说‘既然小娘子愿意少赚一些,那我也少赚一些,不涨价’......”
“这天底下就缺这样的人,说他没意识到危机也好,说他没有同我一起降价当缩头乌龟也罢,但绝对不能说他傻,毕竟,人有功有过,功大于过,那别人就评判不了什么。”
周利贞沉吟几息,伸出手摸索,叹道:
“表妹——”
表妹当真是,当真是......
若他早认识她,若他没有刻意忽视她这么多年.......
若,若他真的是周利贞......
余幼嘉伸手捉住面前那只欲走还留的白皙手腕,捏在掌心,也唤道:
“表哥——”
她全以为自己的话被听了进去,看着面前眼带目遮,宛如被缚住半阙将坠月色的表哥,一时间也有些感慨:
“所以,量力而行就好。”
“这世间的苦痛太多,你与舅母两人是救不过来的,你们能保全自己,我便十分安心了。”
“你瞧今日门前那副场景......”
余幼嘉想叹气,又想起表哥如今看不到,觉得对表哥说这些有些丧气和污浊,想了想到底是没有开口,而是腾出另一只手,拍了拍在右手掌心那只白皙如玉的手:
“......表哥,你懂的。”
周利贞整个人都在发颤,余幼嘉的视线里,他似乎深受感动,唇角轻动,又唤道:
“表妹......”
“你心里还有我,真好......”
余幼嘉应了这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想了半天,才想出来有何不对:
“什么叫‘心里还有你’?我心里不惦记着你和舅母我还能惦记谁?怎么说的我像是什么负心汉一般?”
这感觉.....
若不是她知道她和表哥清清白白,表哥对他也是兄妹之情,被别人听去,还不知道要误会多少......
周利贞舍不得缩回手,只维持着原先单膝跪地单手按地的俯身姿势,垂首低语道:
“虽不是‘汉’,但也差不多,总是有数不清的人要惦记......”
这言语极轻,几乎只在唇齿之间。
纵使是余幼嘉近在咫尺,却也有些没有听清。
更别提,茶室外,突然有了动静。
茶室外,有道余幼嘉从未听过的敦厚男声突然开口,十分突兀的唤了一声‘东家’。
这声音像是洪钟,又像是某种压抑的提醒,惊扰了原本小心靠近,几不可闻的脚步声。
而后,便是李氏熟悉的声音,奋力斥责道:
“滚开!”
余幼嘉不明白外头发生了何事,舅母又为何发火,疑惑了一瞬。
这一瞬的犹疑显然不太恰当,只一息的功夫,已经有一道身影一路奔跑,推开门,闯入了茶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