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钰将剑还给凌霄,转身上马,目光中带着一抹威严和不容置疑:“今日之事,都给我烂在肚子里。若是让我知晓,有谁走漏了消息,我绝不轻饶。”
闻言,凌霄等人单膝跪地道:“是,属下们是世子的人,自然以世子马首是瞻。”
三日后,铁浮屠大败、乌涂身死的消息传回铁羯,引起朝堂上下一片哗然。乌涂最大的儿子年仅八岁,两个弟弟却早已成人。一时间,为了立谁为新任首领的问题,吵得不可开交。
上首的太妃掩面而泣,本以为自己儿子坐上这个位置,自己晚年也就有了依靠。谁知不过两年光景,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太妃节哀,乍闻噩耗,孩儿亦是心痛。可现下还不是难过的时候,兄长的死不是意外,而是有人里应外合,蓄意为之啊!请太妃为兄长做主,诛杀奸人,告慰兄长在天之灵。”乌涂的弟弟勃格木说着,就命人将一封书信呈上。
太妃颤抖着将信打开,里面竟是裴钰写给何不言的密信。裴钰在信中说他使命已达,让他趁铁羯不备时悄悄回渝,裴钰将同他一起回京,为他向皇上请功。
“何不言,我儿待你不薄啊,你竟恩将仇报……”太妃拼尽全身力气将信扔了出去,正好砸在何不言脚下。
何不言跪着将信捡起,辩解道:“太妃,这是李从衍的离间计,您万万不能轻信啊!臣在大魏屡试不第,穷困潦倒。若不是首领赏识,哪有臣的今日?臣又怎么会做对不起首领、对不起铁羯的事情……”
“何参议身为大魏人,都能背叛大魏,如今背叛我铁羯,又有何稀奇?何大人自己也说了,从前是因为在大魏谋不到官职,这才不得不到我铁羯屈就。如今大魏的世子以高官厚禄利诱,你倒戈相向,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翰术低头整了整身上的官服,语气平静,却句句戳中要害。在何不言出现前,他翰术才是乌涂的心腹,可他一来,这局势就变了,他怎能不恨?
墙倒众人推,乌涂已死,何不言在朝中再无倚仗,只得跪在地上,一下一下磕头:“今日之事,是有人蓄意栽赃,臣现下百口莫辩。恳请太妃给臣三天时间,臣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依老臣看,两方所言皆有道理,不如就由老臣亲自到何参议府上搜查一番。若是何参议真的私联外敌,府上必定还有旁的证据。若是没有,许是真的如何参议刚才所言,这是大魏的离间计,太妃不如就再给何参议一个机会。”
太妃的弟弟胡沙与太妃向来亲厚,又是老臣。听他这么说,太妃微微颔首,算是允了。
何不言见状,心下稍安,可没过一会儿,他就高兴不起来了,只因胡沙去而复返后,手中多了座金马,正是他前些日子在西市淘的。
“回禀太妃,何参议府上的这座金马暗藏玄机。”胡沙轻轻扫了何不言一眼,低头叩动马腹的机关。
咔——
金马底座大开,露出里面满满一沓密信,皆是何不言和裴钰近期的书信往来。
其中,既有裴钰向何不言询问粮仓位置的,也有裴钰向何不言打探乌涂行事风格的,而最上面那封,甚至是何不言没来得及寄出的回信,字里行间皆是对裴钰早些接应他回魏的催促,唯恐对方变卦。
“瞧着像是何参议的笔迹!”
“没错,就是何参议的笔迹。听闻何参议父亲名讳中有一个‘光’,何参议写‘光’时,还特意少写了一个点,这在中原那里叫做‘避讳’。”
大局已定,翰术得意洋洋道:“事到如今,何不言你还如何狡辩?”
何不言没有再接话,笑着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护驾,快护驾!”太妃以为何不言要对她不利,忙向椅子后退了退。众臣僚见何不言失了心智,也纷纷站到太妃跟前。
谁知何不言竟连一个眼风都没给太妃,反而朝远处的柱子奔去,嘴里还念叨着:“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啊……”
额角塌陷,鲜血如注。等勃格木上前查看时,人已经没了呼吸,可他的眼睛却还睁着。
南国无霜霰,连年见物华。
临水县县衙内,裴钰和傅浩倡相对而坐,桌上还放着一壶上好的郁林茶。竹帘半卷,清风入堂,怎么瞧怎么惬意。
如果是在半年前,无论是裴钰,还是傅浩倡,都不会想到还有和对方品茗论道的一天。
“世子怎知那何不言一定会买下那座金马?”何不言死讯传来那日,傅浩倡迟迟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不知。”
裴钰浅啜了一口茶,坦诚道:“除了金马,我还备了名画、字帖、古籍、玉雕等等,不怕他不上钩。只要是人,他总有个喜好,不是?当然,也多亏傅县令为我在那胡商面前疏通关系,否则我初来乍到的,也难成事。”
傅浩倡摇了摇头:“事关身家性命的事,下官的面子哪有那么大?不过是对方听说下官背后站的是世子,这才勉强点了头。云州蹴鞠会前排的摊位,世子记得给那胡商留一个。事急从权,下官已替世子应下了。”
“好。”裴钰向来沉静的脸上难得生动起来,半晌后又道:“即便如此,何不言的字迹也是你模仿的。回京后,我会如实向皇上禀告。”
傅浩倡慢慢转了一下茶杯,婉拒道:“世子过奖了,知州大人是看在世子的面子,才让下官查阅何不言州试的试卷,下官不过是略尽绵力罢了。再说下官和世子一样,都认为那何不言留着,是个祸患,此举不过是顺心而为罢了。”
乌涂殒命,群龙无首,铁羯且要乱一阵子。将来不管是谁继位,少了何不言这个獠牙,大魏应付起来,都能省些力气。
“时候不早了,明日还要回明州,我就不多留了。”裴钰饮尽杯中茶,站了起来。
傅浩倡起身相送,行至门口时,犹豫道:“好好待公主……”
“公主今日是我的未婚妻,明日便是我的妻子,我自会好好照顾她,不劳傅县令费心。”裴钰轻夹马腹,不多时就消失在街角。
立在县衙前的傅浩倡犹在发怔,如果上天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不会放开公主的手,一定会想到更妥善的法子化解小妹的困局。
可惜,没有如果。
但,裴钰有。
作者有话说:
①战役打法参考了南宋岳飞郾城之战。
②“南国无霜霰,连年见物华”引用自唐宋之问的《经梧州》。
第67章 决裂
“你瞧, 这支红宝石并蒂莲步摇多衬你,到时候配红色的喜服也应景。”沈引珠抚了抚步摇上的流苏,越看越满意。
距离秦灿到宋州赴任已有四个月, 一应事宜总算安排妥当。宋州距离京城不远, 秦灿春风得意, 主动提出要陪沈引珠回京省亲,就连那一向看不上她的婆母窦氏也早早派人送了厚礼来。
若是那不知情的,定以为窦氏多看重她这个儿媳, 多看重沈家这个亲家。可沈引珠读了窦氏的信, 看懂了那字里行间的言外之意。
窦氏这是想攀附宁王父子, 让她多多亲近公主,亲近宁王府未来的主母。
“姐姐的眼光自然是好的。”赵姽婳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裴钰大败铁羯,斩杀乌涂,不日就要回京。她现在哪有心思看首饰?
沈引珠拍了拍她的手, 低声抱怨:“皇上也是,偏要世子这个时候去打仗,倒叫一对有情人分离……”
“姐姐慎言。”赵姽婳出言打断她的话。
沈引珠轻轻打了一下自己的嘴,主动认错:“我离京数载,又常年囿于内宅, 如今竟连话也不会说了。今日多谢公主提醒,我日后必定注意。罢了罢了,世子现下已经在路上了,想来你们也是好事将近。”
她如今还能和裴钰大婚吗?赵姽婳微微垂眸, 发出一声轻叹。
“公主,到了。”驰月一边扶赵姽婳下马车,一边迟疑道:“世子回来了……现下正在府里等您……”
赵姽婳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眼睛下意识眨了眨。
沈引珠打趣道:“瞧瞧,我说什么来着,世子这么快抵京,一定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既如此,我就不进去了,免得浪费世子的心意。”
直到沈家的马车离去,赵姽婳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她搭着驰月的手,步子走得极慢,迈门槛时,甚至忘了抬脚,幸好有驰月扶着,这才勉强稳住身形。明明这是她自己的府邸,这府中的一花一木,她再熟悉不过。
又是一年四月,她记得和裴钰初见时,也是这样一个四月。草木葱茏,繁花似锦。
稳了稳心绪,赵姽婳松开驰月的手,推门走了进去。
咔嗒——
门扇在身后合拢,她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景象,一双大手已贴上她的腰际。
赵姽婳踉跄后退,后背抵上门板。眼看着后脑勺就要撞上木板,裴钰的手却先一步垫了上来。
他低下头,欲亲吻她,动作急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却被她扭头堪堪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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