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子小儿……竖子小儿……”乌涂发现时,怒火中烧,恨不得当场宰了这狗崽子。
眼见半数粮草化为灰烬,他不顾将领劝阻,随意披了件袍子,就带人骑马去追,临近渝州边境时却忆起军师嘱咐,只得不情不愿地掉头折返。
渝州南境火光漫天,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天气却极好。
清泉寺偏院清幽寂寂,赵姽婳端坐于水榭中央。她手捧一杯热茶,直到手中茶水渐渐变凉,依旧没有动作。皇上不准她离开京城,但倒没有限制她在城内的自由。
明恩大师眼眸微阖,双手合十,道:“依老衲看,世子出身不凡,命格极贵,公主不必太过担忧。”
即便明知是恭维的客套话,但因对方是德高望重的得道高僧,赵姽婳的心里还是好受了些,也有了说话的兴致:“我见大师方才一直盯着这桌上的残局,难不成是哪位弈圣留下的?”
明恩大师笑了笑:“说来惭愧,这残局乃前些日子老衲和小师弟慧照对弈所留,直到今日,老衲也未能参透破局之法。”
就是那个让阮明娇一直追着跑的慧照和尚?想不到他小小年纪,竟有如此造诣。在赵姽婳的印象里,明恩大师的棋艺已是精妙至极,连……皇上也赞不绝口,想不到那个慧照还要更胜一筹。
“老衲那小师弟天资卓越,颖悟绝伦,只可惜悟性太高,参透了生死,求生意识淡薄……”明恩大师说着说着,不禁叹了口气。
赵姽婳疑惑道:“我听闻慧照师父最近在给人看风水,要价极高。若是真如大师所言,他要这么多银子,又有何用?”
“公主有所不知,慧照幼时贫寒,但生得极为清秀,五岁那年被亲生父母卖给一个姓郝的员外。那郝员外看着慈眉善目,实际上却有狎童之癖。老衲的师父听闻此事后,主动登门祈福,闲聊时说起慧照与佛有缘,有意收其为徒。”
“那郝员外起初自是不肯,好在郝夫人是信佛之人,当了郝员外的主。谁知师父拉着慧照出门时,慧照却说他不走,还说他在这世上已没有任何眷恋,等过些日子杀了郝员外,就会自杀,让师父不必为他费心。”
即便过了多年,再提起这段往事,明恩大师依旧会为小师弟的遭遇感到痛心。
“那后来呢?”赵姽婳不是多事之人,但听闻一个五岁孩子早慧至此,还是不免起了探究之心。
明恩大师做回忆状,徐徐道:“后来师父告诉慧照,那郝员外将不久于人世,让他不必操心,乖乖跟着自己上山,等着就是。慧照闻言,果然不再抗拒。”
“半年后,郝员外因为敛财招惹了当地地痞,在街角被人活活打死。慧照听说后赞师父佛法无边,但他生无可恋,还是求师父还他个清静。”
“师父说他还有对黑心的父母尚在人间逍遥,让他跟着自己研习佛法,日后赚些体己,用银子砸死他们后再了结自己,岂不更好?慧照听后,深以为然,遂正式拜师父为师,入了空门。”
“空寂大师与我想象中很不一样。”想不到这位禅门龙象空寂大师竟会说出这样的话,赵姽婳心中深受震撼。
明恩大师落下一颗棋子,不以为然道:“对师父而言,当时没有什么比让小师弟活着更重要。”
赵姽婳不错眼地盯着眼前的棋局,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破解
渝州东城大营, 彭笠两手撑着膝盖坐下,眉眼间有些担忧:“自从世子烧了铁羯的粮草,他们日日在边境叫嚣, 咱们虽也迎战过几次, 可没打两下就跑, 惹得周边百姓议论纷纷……”
其实,何止是百姓,就连一些地方官员也忍不住私下嘀咕, 说什么世子到底是文官出身, 畏战也是人之常情, 只可惜辜负了圣意,连带着百姓也要跟着遭罪。不过这话,彭笠没敢说。
裴钰充耳不闻,只道:“我让你准备的兵器可都备好了?”
彭笠微微颔首:“一早就备好了,所有士兵的环首刀都按您的要求换成了麻扎刀和长柄大斧, 下官这两日一直在带着他们操练,随时可以迎战。”
“好,那便等东风。”
话音甫落,门外一个小将掀开帘子,快步走了进来:“世子, 临水县送来密信。”
裴钰阅后,眉尖微扬,朗声道:“彭笠听令,全军即刻准备, 两刻之后,随我出征。”
“末将领命。”彭笠正了神色,双手抱拳应下。
不多时, 帐外号角声响起,震耳欲聋,响彻整个大营。三军将士翻身上马,跟随主帅出城迎战。一时间,马蹄声碎,尘土飞扬,连带着远处的景物也渐渐模糊。
本来已有倦色的乌涂一见裴钰,立时来了精神:“从衍小儿,今日终于敢来见你爷爷我了,只是莫要再学上回,打了一半就抱头鼠窜,让人笑话……”
裴钰不欲与他废话,和彭笠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就立刻加入混战。
乌涂笑容轻蔑,自不量力。别说他们有三万人,大魏只有两万,就是大魏有五万,又如何?在他战无不胜的铁浮屠面前,也是白费力气,不过是多几个马下亡魂罢了。
铁浮屠,人如其名,除眼睛和关节部位,其战马和士兵全身都以铠甲覆盖,坚硬无比。无论是用弓箭射击,还是刀剑相搏,都无法伤其分毫。
除此之外,铁浮屠在战术编组上也很有讲究,通常是用铁链将三匹马相连,共同作战。因其方阵密集,配合得当,与之正面对抗,几乎没有胜算。
可以这么说,这两年铁羯军正是靠着这些装备,才能战无不胜,斩杀大魏将领士兵无数。
望着眼前堡垒一般的铁羯军,裴钰没有丝毫胆怯,挥起手中的麻扎刀,重重砍下马足。彭笠和众将士自是有样学样,纷纷照做。
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铁浮屠因战马相连,坚不可摧,可也难免受其所累,比如一马断腿,三骑俱瘫。霎时间,重甲变成累赘,轻易动弹不得。
大魏士兵瞅准时机,近身搏斗,刀刀直抵要害。
不过半日,铁羯引以为傲的铁浮屠就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乌涂望着眼前的一幕,怒不可遏,无视副将要掩护他撤退的劝阻,纵马奔向裴钰:“狗贼,拿命来,我与你不共戴天……”
裴钰与他近身过了几招。正如彭笠所言,乌涂天生神力,寻常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更别说他现在怒火攻心,力气比平日里还要大。
不过多时,裴钰就落了下风,右手臂还被他划了一刀,且战且退,一路退到了渝州城外的树林里。
乌涂见裴钰负伤落单,心中大喜,今日虽一时不慎被魏军讨了巧,折损大半军士,可若取得对方主帅性命,回去亦能对臣民有个交待。他日得军师指点,不愁没有东山再起、报仇雪恨的机会。
他生性自负,绝不允许自己失败,更不允许旁人嘲笑他的失败。
可惜未等他动作,只听“咔嚓”一声,马头猛地向下栽去,整个人也跟着失去平衡。
是陷阱!
眼看着就要随马一起落入深坑,乌涂当机立断,纵身一跃,向前跳去。
耳边是马儿的哀鸣,眼前是裴钰冷冽的眼神。
不待他思考,一张巨大的绳网便从天而降,将他困了起来,紧接着,数十个黑衣人从四面涌现,将他团团围住,个个手持长剑,直抵他的脖颈。
“卑鄙!”无力回天,乌涂咬碎了一口银牙,只吐出这两个字来。
裴钰前跨下马,缓缓走到他跟前,不疾不徐道:“首领率军犯我大魏疆土,欺辱我大魏子民时,就该想到会有这一日。”
“没错,可这与世子何干?听闻大魏皇上体弱多病,至今膝下无子,怕是早已将世子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世子今日不如放我回去,他日待我与大魏皇上斗得你死我活,世子与王爷也好坐收渔翁之利。”
有何不言这个军师日日在跟前念叨,乌涂早已将大魏宗室的关系铭记于心。
裴钰冷眼瞧着:“临安公主与我早有婚约,首领上书求娶我的未婚妻,还说与我无干?”
“哈哈……”乌涂怔愣片刻,随即放声大笑:“是谁说的?大魏皇上?还是临安公主?或者是他们一起做局,算计你?我这个人爱美人儿不假,可我只爱草原上热情奔放的女子,对你们中原娇滴滴的文弱女子不感兴趣。”
“去年,我也在城外掳过几个中原女子,整日哭哭啼啼的,看着就让人心烦,不过两日,我就随手丢给了下边人。前些日子,我确实有向大魏上书,但我要的是银两和牛羊,可从来不是什么公主。世子这是被人骗了!”
裴钰心头一震,像被人扼住了喉咙,什么都说不出来。倏然,他夺过凌霄手中的剑,猛地刺入乌涂胸口,淡淡道:“欺辱我渝州女子,也该死。”
“你……”乌涂吐出一口鲜血,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咽了气。
“砍下他的头颅,回京时一同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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