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哨声响起, 方阵迅速散开。今日的训练项目是突刺, 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个稻草人,且在上面以朱砂点了五个要害,分别是咽喉、心口、左肋、右肋和眉心,目的是考验枪法的精准,差一分一毫都不行。
裴钰站在队伍前面, 手握一杆长枪。
随着邵远的一声“刺”,五千军士同时出枪,枪影翻飞,尘土飞扬,大有排山倒海之势, 尽显军纪严明。
裴钰的枪尖不偏不倚,正中稻草人的心口,抽出时干净利索,不带一根稻草, 可见力道拿捏精准,仿佛仔细衡量过,接着又刺向咽喉、肋骨、眉心等部位, 同样分毫不差,又快又准。
倏然,他收枪而立,大声道:“战场上没有第二次机会,不是敌死,就是我亡。”
众人心中一凛。在场的半数士兵都是跟着裴钰去过渝州的,如果说一开始还有人对他心存轻视,可经过与铁羯那一战,这份轻视早已转化为心服口服。
毕竟是裴钰亲自带着他们击败了从前无敌手的铁羯军,还当场斩杀了对方首领,让他们声名大噪,甚至他们中的不少人还因此获得封赏,泽及妻儿。
在军中就是如此,任你说得天花乱坠,都不如实打实的功绩来得好使。
裴钰喝道:“可都记清楚了?”
“喏!”众军士轰然应声,响彻校场,再次操练时,士气明显高涨,一招一式比之前更加认真,唯恐一会儿与人比试落了下风。
日头渐渐升高,裴钰的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后背也早已湿透,手上的动作却不停。
“回世子,汪大海来了,现下正在外头候着。”凌霄见裴钰与旁人的比试告一段落,才敢上前禀报。
将枪扔给邵远,裴钰抓起林昭递来的布巾,一边擦脸,一边吩咐:“叫他到凉棚等我。”
一刻钟后,汪大海跟在凌霄后头,进了校场。明明知道不该乱看,可他实在忍不住,还是趁人不注意,偷瞟了几眼。
三个月前,他听人说王爷病重,明州一切大小事务全权交由世子处理,他以为再无人记得他的功劳。
没想到一个月前,世子突然带兵“攻打”水寇,将他招降了。如今终于能如愿踏上梦寐以求的校场,心中自是激动万分。
“小人汪大海参见世子。”汪大海态度谦卑,脑袋快要耷拉到地上。他知道,面前之人就是王爷的嫡长子,也是王爷的独子,王府的掌权人。他日后的前程,全都在这人的一念之间。
权力如温汤,最是养人。裴钰往那一坐,自带一股从容不迫的上位者气度。他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可会说胡语?比如大夏、大月或是栗特。”
什么?汪大海当即一愣,待回神后,态度愈发恭谨:“世子折煞小人了。小人幼时家贫,大字都不认识几个,哪里会说什么胡语?不过是从前当海寇时,听那些胡商说过几句。”
“既是要抢劫胡商,你手下总有人会吧,否则鸡同鸭讲,岂不费神?”裴钰见他紧张,有意将语气放缓了些。
汪大海脱口道:“周际会。他从前是当铺的账房先生,和胡商打过不少交道,通晓多种胡语,因家乡闹洪灾,当铺摘牌,不得已才落水为寇,还有小人手下管后勤的两个小子也会,他们年纪小,学什么都快,不似小人这般愚笨。”
“好,明日清晨将人送到衙门,我有重用。”裴钰轻叩扳指,心中已有了决断。
明州盛产茶叶、丝绸、木雕,而海对面的大夏、大月等邻国又产宝石、香料、药材。如今虽有胡商贩售等民间小规模交易,但终究不成体系,可若是由官府统一运营起来就不一样了,官府可以直接从中抽税。
有了税收,官府就可以兴水利、修城防,甚至养军队。
除此之外,刺桐一港通商对地方百姓也有好处,货栈仓储、酒楼商铺、银号钱庄,就连做苦力谋生的贩夫走卒亦能分得一杯羹,可谓一本万利。
唯一的难处就在于目前尚处于起步阶段,他手下懂胡语的可用之人太少,这才想到这些水寇。既通海运,又晓胡语,培养起来,自然更易上手。
“那……小人呢……”汪大海说话时磕磕绊绊,他费心筹谋,总不能到最后一无所获,反倒为别人做了嫁衣吧。
凌霄眉眼凌厉:“大胆,世子跟前,岂容你放肆……”
裴钰抬手制止,温声道:“听父王说,你立志从戎,欲效班超之事,不如到军营里当个都头吧,就投在邵远营下。”
“多谢世子,多谢世子。世子既看得起小人,小人日后必定以世子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一听自己有了正经官职,汪大海心中激动,一连对着裴钰磕了好几个响头。
简单在军营用过午膳后,裴钰就回了城,打算到城东的潜江巡视水利。
午后闷热,忽而天色晦暗,小雨淅沥。不一会儿,青石板上就积了薄薄一层水。行人踏过,漾起圈圈细纹。
林昭抬头看了看天空,问道:“世子,这雨只怕一时半会停不了,您还去吗?”
“去,这雨来得刚好,正好瞧瞧堤坝哪里还有渗漏,倒比晴天省事。”裴钰伸出手,任由雨滴落在他掌心。
雨幕朦胧,他正饶有兴致地观雨,忽见对面酒楼的竹帘被挑起,一柄素色油绢伞缓缓撑开,只露出一截儿白色裙摆,上面还绣着几枝淡雅的兰草。
是她!裴钰的心跳错了节拍。
不待林昭反应过来,他已冲进雨中,完全不顾身后人的呼喊,满心满眼都是那人。
“公主……”裴钰站在台阶下,气息未稳,雨水贴着发梢往下淌。他却浑然未觉,眼中满是重逢的喜悦。
一个丫鬟挡在女子身前,一脸防备道:“哪里来的登徒子,竟敢对我家小姐无礼?你可知我家老爷是谁?”
不是驰月,也不是融雪。裴钰脸上的血色渐消,原本炽热的心也跟着慢慢沉了下去,像一下子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公主?”伞下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那人似是听到了他刚才的话,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看他的目光多了几分打量。
“是我认错人了……”裴钰仓皇逃走,水花四溅,打湿了他的靴子,看起来有些狼狈。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冒昧问一句,阁下可是宁王世子?”
“不是。”裴钰眉头紧锁,没有一点儿犹豫。
王府前些日子的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明州数得上名号的人家几乎都来了,目的只有一个,和他结亲。好在他训斥了徐培德后,终于消停了些。不管她是哪家的小姐,裴钰都无意为自己惹麻烦。
而他在意的人也不会来了,毕竟这里不是云州。
夜深人寂,弈星院的烛火还亮着。
裴钰端坐在书案之后,手上还拿着一本公文翻阅。灯焰静静摇曳,将他身后的影子拉得极长。
“最近京里可有什么事?”他离开京城已近四月,但还是遣了暗探,时刻打听京中动静,以备不时之需。
林昭想了一想,道:“之前谢暄谢侍郎状告荣郡王孟朗裕强抢民女、草菅人命的案子,判决已下。孟朗裕犯强/奸未遂、威逼致死重罪,已革去其郡王爵位,判处流放三千里,发配岭南,遇赦不得还乡。听说谢侍郎并不满意,在文德殿外跪了一天一夜,有意求皇上处死孟朗裕,但被皇上驳回了。”
“谢侍郎的父亲谢淮谢尚书听说后,发了大怒,在宫中就掌掴了谢侍郎。好在皇上没有计较,只说谢侍郎年轻气盛,让他回去闭门思过三日,再来上衙。”
裴钰的笔尖顿了顿。孟朗裕罪不容诛,但谢暄的表现也很反常,不似平日作风。
百思不得其解,他转了转手腕,注意力重新回到公文上,一张俊脸在烛火下忽明忽暗,“还有呢?”
想问公主,还不直说。林昭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轻声道:“听说公主病了,最近都未出府……”
心猛地一沉,裴钰的手指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公文。
“不过,属下想应该不打紧。暗探说时常见融雪姐姐出门采买,有时是蜜饯,有时是点心,观其神色语气,与平日无异。融雪姐姐是公主的贴身侍女,若是公主当真病重,想来融雪姐姐的心情也不会好,更顾不上采买这些。”
林昭怕主子心急,连忙开口解释。
那就好,裴钰神色微霁,原本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快些,公文上的字又能重新看进去了。
他提笔欲批,一时竟记不起前情,只好阖了阖眼,从头读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食言
今日是裴钰的二十岁生辰, 也是他认祖归宗后在明州过的第一个生辰。
卯时刚过,宁王府里就热闹起来。于锡龄站在正厅廊下,亲自盯着小厮换灯, 足足十二盏八角宫灯, 其下各垂一束金玉穗坠, 微风一至,流光溢彩,蔚为壮观。丫鬟仆妇们里外穿梭, 忙得脚不沾地, 有的捧摆件, 有的拿菜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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