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翊是个大方人,晓得下面人辛苦,一早就给府中诸人多发了两个月的赏钱。因此,即便再忙再累,也无人抱怨, 个个面上带笑,都道是沾了世子的喜气。
裴钰这日照常晨起练剑,虽心中觉得吵闹,但实在拗不过李翊,也就随他去了。
半个时辰后, 他收剑入鞘,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转身回了院子。
萧辞渊一早就捧着托盘在门外等候,一见他, 就主动迎了上来,笑容可掬道:“这是王爷一早命锦院做的,昨日刚送来, 请世子更衣。”
“放那吧。”裴钰将剑挂在左侧墙上,到盆架旁,掬了一捧清水,准备盥洗。
萧辞渊立在一侧,提醒道:“依礼制,凡宫廷典礼、府内庆贺等场合,应由下官伺候世子更衣,整理衣冠。”
“不必,我自己来。”裴钰扯下搭在架子上的干帕子,擦了擦手,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是,下官遵命。”劝阻的话到了嘴边,又被萧辞渊生生咽下,今日的世子,手中已握了权柄,和去年初见时,大不一样了。
银白色锦袍上,四团五爪蟒以织金工艺盘踞,纹样精致,栩栩如生。腰间束金镶玉带,带上无配饰,只在右侧垂下一块羊脂白玉螭龙佩,玉质细腻如凝脂,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裴钰整个人看着温润,和善,却又带着两分不容亲近的矜贵。
今日的宴会照例分两院,男宾在正厅,女宾在花厅,两院之间只隔着一道游廊,旁边还栽着几竿翠竹,错落有致,影影绰绰能看见对面有人行走。
因为公务往来的原因,明州的官员大多是见过裴钰的,但是夫人小姐们则不然。
她们常年囿于内宅,只听过他的名号,却从未睹过真容。于是,趁着往女眷席走的空档,悄悄往这边睨了几眼。
“下官昨日路过渡口,见那里货栈连绵,商贾奔走,一问才知是世子的主意,当真是一港通商,百业俱兴。世子年少有为,才干出众,王爷当真是好福气。”一个身着深赭色直裰的中年男子走上前,对着李翊连连拱手。
李翊站起身,虚扶一把:“洛大人过奖了,不过刚刚起步,离你说的还远呢。”
姓洛,还能得李翊这般礼待,除了广南路经略安抚使洛韬,再无旁人了。
论品级,洛韬只是二品,但手握五万大军,里子是实打实的,寻常的一品官员未必入得了他的眼。想到这里,裴钰主动上前见礼:“洛大人有礼。”
洛韬闪身避过:“世子客气,下官可不敢在王爷和世子面前托大。”
说话间,一个清丽女子款款而至,对着洛韬道:“父亲,这是府医给您开的药,您装好。还有您素有咳疾,一会儿切莫喝酒。”
“知道了,还不快向王爷和世子行礼。”洛韬嘴上催促,看向女儿的眼神依旧温柔。
“臣女洛徽宁参见王爷、世子……”
洛徽宁双手交叠在左腰侧,福身行礼,目光扫至裴钰时,微微一滞:“臣女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世子?”
裴钰抬了抬眼,实在没什么印象。
“那估计是臣女记错了,那日下了雨,看不真切。”洛徽宁善解人意,点到为止,只觉得他那日的否认和今日的会面放在一起,很有趣。
原来是她,想起自己那日的狼狈,裴钰连带着对面前之人添了两分不喜,但又隐隐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是了,蒋赫和他提起过,说洛徽宁才情蕴秀,性如春煦,最难得的是她心悲民苦,济贫扶弱,当地百姓莫不称颂,再加上她洛韬独女的身份,引得京中世家大族纷纷求娶。
梁烁的母亲梁国公夫人也在其列,本有意为其长子提亲,可惜被洛韬婉拒。
梁母气愤之下,说洛家心比天高,连梁国公府都看不上,小心最后崴了自己的脚。他当时是当玩笑话听的,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见到故事的主角。
洛徽宁送完药后,就到花厅找她母亲杜氏去了。
女宾席这边,因宁王府还未有主母,最后还是决定由知州夫人廖氏代为招呼,她是徐培德的夫人,对明州的官眷再熟悉不过。
对此,廖氏与有荣焉,一会儿招呼杜氏入座,一会儿吩咐丫鬟照看孩童,比对待自己府上的宴会,还要尽心。
“王爷今日找廖姐姐帮忙算是找对人了。瞧瞧,处处都提前想到了,怪不得得王爷看重。若是换了我们这些笨人,怕是有出不完的错,挨不完的骂。”见人差不多到齐了,赤枫县知县的夫人庞氏主动开口吹捧。
廖氏心里受用,面上还是谦虚道:“洛夫人身份贵重,不好叫她受累的,只好由我暂时帮着张罗。他日王府有了正经主母,自是比我做得千好万好,到时候,你们别笑话我就成。”
王府主母,要么是王妃,要么是世子妃。
先说王妃,且不说王爷待已故王妃感情极深,不愿再娶,就是愿意,世子现下已长大成人,掌了实权。新王妃图个富贵还成,若是图爵位,图权势,纯属痴心妄想,那就只剩世子妃了。
他们这些人家,变着法地往世子那里送女儿,也是这个缘故。只有世子妃,才是王府将来真正的主母。再说世子轩昂俊逸,才略过人,也不算委屈了女儿。
可惜丈夫徐培德的官职不高,只敢在世子跟前为次女求一个侧妃的位份,就这还被人家劈头盖脸地打了回来。
不过,廖氏没有因此心灰意冷,想着也许世子是重礼之人,打算先娶正妃,后纳侧妃。若是如此,日后也未必没有机会。
她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洛徽宁一眼,总觉得洛韬夫妇今日来此,醉翁之意不在酒。
“王爷觉得小女如何?与世子可还相配?”洛韬见裴钰到远处敬酒,和李翊说起了悄悄话,两人本就有些私交,说起话来没那么多顾忌。
怎么又是这个问题?李翊顿觉头大如斗,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洛小姐样样出挑,放眼望去,整个明州再没有比她更好的姑娘了。只是犬子顽劣,主意大得很,就是本王,也做不了他的主。”
难道世子心里,还记挂着那位临安公主?洛韬抿了抿唇,他和夫人膝下只得这么一个女儿,可舍不得她受委屈。既如此,不如再等等。左右女儿年纪还小,他也有意再留两年。
散席时已近亥时,最后两三个客人也陆续离开。
于锡龄站在院子中央,有条不紊地指挥下人撤席收桌、擦洗地面。萧辞渊则坐在正厅,对着门房收上来的礼品、礼单,逐一核对,登记造册,经清点无误后,最后统一收归库房。
不知过了多久,整个王府重新安静下来。晚风一吹,檐下的风铎晃晃悠悠,发出细碎的清响。
夜色如墨,裴钰临窗而立,静静望着窗外,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在屋顶叫他。
“世子,夜深了,喝碗醒酒汤,早些歇息吧。”林昭从厨房捧了一碗醒酒汤,小心放在桌上。
裴钰喃喃自语:“可是,我还没有吃长寿面……”
她答应过他的,她说今年会早一些,以后每年都会早一些,但是她没有做到,她食言了。
他没有那么贪心,她不用比去年早,和去年一样就好,或者比去年再晚一些也行。他可以等。
但是现在已经过了子时,他的生辰已经过了。她没有来,也不会来了。
她主动抱过他,亲过他,对他说尽这世上最好听的情话,还在他失意的时候安慰他,说会一辈子陪着他。
他被她捧到云端,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却又被她重重摔下,没有半点犹豫,狠心又绝情。
她不会再给他做长寿面了。
但是,他没办法不想她,在路上看见白猫也想,看见烤芋头也想,看见和她一样的伞也想。
“世子……”林昭眼眶微湿,别说世子自己了,就是他一个外人看着,公主当时待世子也是一往情深,谁能想到她的心思藏得这般深呢。
千里之外的京城,那轮满月同样悬在空中,照着京中的大街小巷。
一碗长寿面安静地摆在公主府的桌子上,汤色清亮,满屋飘香,却连一筷子都没有动。
月华如水,落在赵姽婳眉梢眼角。她斜倚在床边,怔怔地掉眼泪:“驰月,我觉得我的手艺好像比去年好一些了,可惜没有人吃了。”
驰月跪在冰凉的青石砖上,声音不住地发抖:“公主,奴婢知道您心里难受,但就当奴婢求您,您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哭,千万不能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谈判
元皓五年四月十二, 李秉文于文德殿议事时呕血昏厥,消息既出,满朝文武骇然失色。
李秉文圣躬不豫已有数载, 今岁开春以来更是每况愈下, 只是谁也没想到, 这一日会来得这样快。
临安公主府的玉兰花开了又谢,距离她和裴钰分开已过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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