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钰伸出手,将小团子滑到腰际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欲收回手时,又忍不住抚了抚那肉嘟嘟的小脸蛋。
怎么这么烫?他心头猛地一跳,忙道:“快去请府医来。”
嬷嬷一听这话,吓了一跳,小跑着就到外头寻人。
须臾,府医提着药箱满头大汗地进了屋,鞋子都穿反了一只,刚刚站定,就气喘吁吁道:“下官见过世子,小公子怎么了?”
“他额头很烫。”裴钰连忙闪开床沿,让府医看诊。
府医俯身探手,接着又将小团子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方道:“世子多虑了,小公子很是健康。小儿阳气偏盛,肌肤微热,实乃常态。”
裴钰阖了阖眼,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是我见识不足,劳你跑这一趟了。”
府医连称不敢。
裴钰亲自将人送了出去,行至外间时,又想起什么,迟疑道:“公主怀孕期间,是不是很辛苦……”
“实不相瞒,世子离京那日,公主就晕了过去,经下官诊脉后,才知是有孕。在此之前,公主用膳极少,可一听说这个消息,还吩咐下官开了食补的方子,人也有了精气神,公主当真是爱极了这个孩子。”
“当然,小公子也争气,虽说刚出生时比旁的孩子略小些,但体魄康健,气血充盈,养了些日子后,就追了上来,人也甚少生病,倒没让公主太操心……”
裴钰一个人走在长廊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他听不见风声,也听不见虫鸣,唯有府医的话一直萦绕在他心头,反复思量。
赵姽婳见他进屋后坐在软榻上一言不发,凑近打趣道:“怎么?是不是小儿不好哄?“
“没有,我到的时候,他已经睡下了。我想给他掖掖被角,没成想还在丫鬟婆子面前闹了笑话。”裴钰拥她入怀,将刚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面上还有些挂不住。
赵姽婳听后忍俊不禁,抬头时,却对上那人沉沉的目光。
四目相望,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伸手推他:“不可。”
圣躬沉疴,禁纵情恣欲。
“我知道,我一会儿就回王府。”裴钰阖了阖眼,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还等什么?”赵姽婳忽然起身,将裴钰也拉了起来,催促道:“现在就回,一会儿萧长史他们该担心了。”
裴钰别开了眼,语气微微哽咽:“我怕,怕这是我的另一场美梦,明日醒来,你还是会消失不见……”
“怕什么?从前一个人还好说,现在带个奶娃娃可不容易。”赵姽婳似乎在认真思考。
“赵姽婳!”裴钰轻斥一声,她是知道怎么惹他生气的。
赵姽婳心中一软,轻轻靠进他怀里:“你一直喜欢我,一直包容我。在这世上,我最喜欢你,绝对不会再推开你的,我发誓。”
她经历的事越多,遇见的人越多,就越能体会到他的好。
裴钰心下稍定,抚着她的发丝,温柔道:“好,这一次,不许再食言。”
作者有话说:
①“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引用自庄子的《大宗师》。
第77章 落定
天光从窗棂纸里透进来, 照得人暖洋洋的。
赵姽婳是被院子里的嬉闹声吵醒的。她坐起来想要仔细听时,却又没了动静,不禁问道:“刚才是怎么了?”
“世子给小公子带了小木剑, 小公子高兴坏了, 在院子里又蹦又跳。世子怕吵到您, 刚领着他去了前院,没想到您还是醒了。”驰月将纱帘拢到一处,真心为主子苦尽甘来感到高兴。
赵姽婳低首浅笑:“他倒是会讨小儿欢心。”
说话间, 融雪端着铜盆走了进来, 先将铜盆稳稳地置到架上, 又将打湿的帕子双手递上。
因心里惦记着父子二人,赵姽婳浅浅梳洗过,又用了两块点心和小半碗粥,就迫不及待地向前院去了。
不看不知道,裴钰这哪里是给小团子带了小木剑, 分明是带了一箱玩物来。
这不,小木剑玩过之后,就被丢在了石阶上,正在玩的竹蜻蜓落下时,又不偏不倚地卡在了松枝间, 怎么也下不来。
小团子站在树下,眼巴巴地望着高处,确认自己无法碰到后,又求救似的看向裴钰, 眼圈红红的。
裴钰哪受得了小团子这样看他?下意识就要抬手去够,快要碰到竹蜻蜓时,却又收回了手。
只见他转身往回走, 俯身将小团子抱起。
小团子起先还不知什么意思,只是茫然地搂住他的脖颈,待到了松树跟前,顿时明白过来,伸出小胖手,一把抓住竹蜻蜓的叶柄,高兴得手舞足蹈。
不知为何,看到这一幕的赵姽婳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娘,这是爹爹送给我的,还有好多好多别的。这个能飞很高很高……”小团子见她来了,立即挣扎着从裴钰身上下来,快速跑到她跟前,主动展示竹蜻蜓的玩法,等竹蜻蜓飞走了,又一路小跑着去捡。
赵姽婳看着他欢快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是不是我们吵醒你了?”裴钰走过来,为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
赵姽婳摇头,主动去牵他的手。
裴钰抿嘴而笑,将自己的手插入她的指缝中,扣紧。
远处的林昭看见这幅情景,心道:还是公主有法子。前两日,他们世子还苦大仇深的,今日就像掉进了蜜糖罐子一般,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至于萧辞渊,他的眼睛从始至终就没有离开过小团子,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回头给王爷写信时再漏掉什么。这可是宁王府的世孙,王爷知道了,一定高兴。
昨日世子给他说自己有个两岁半的儿子,劳他买些小孩子的玩物时,他还觉得世子思念成疾,怕不是得了失心疯。待确认属实后,不仅连夜将东西备齐了,还乐得一整晚没合眼。
有了这个孩子,他们世子便是天命所归,鲁王一支再无半点胜算。
不过多时,融雪匆匆来报:“公主,宫中传来消息,皇上急召世子入宫。小禄子现下正在外头候着。”
裴钰当即敛了神色,与赵姽婳对视一眼后,转身看向萧辞渊,“有劳萧长史代我照顾好公主和孩子。”
萧辞渊道:“世子放心,下官已提前在公主府四周做了布置,公主和世孙不会有事的。”
临出门时,裴钰又回头望了赵姽婳一眼,这才抬脚向外头走去。
到了文德殿,只见诸位大臣早已等候多时,而鲁王和他几乎是同时抵达。两人心照不宣地打了个照面,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人已到齐,刘福泉展开明黄绢帛,开始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满殿之人齐齐跪了下去,敛息垂眸,鸦雀无声。
“朕绍承祖宗丕业,已有五载。有孤先帝付托,惟在继统得人,宗社生民有赖。皇考英宗皇帝亲弟宁王长子从衍,明习政务,器识宏远,伦序当立。遵奉祖训‘兄终弟及’之文,告于宗庙,质于天地,与内外文武群臣合谋同辞。朕崩之后,着从衍继登大统,以安天下。钦此。”
没有过继,既没有过继鲁王之子,也没有过继宁王世子之子。
姜修远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浑身冰凉。他们姜家的荣耀今天就到头了,多年来的筹谋算计皆付诸东流。
王卓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主少则国疑,权落则祸起,姜修远为官数十载,却将家族荣耀凌驾于江山社稷之上,眼界未免太窄了些。
古语有云,月满则亏,水满则盈。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未必是好事。
“另外,当年渝州战事危急,从衍奉命出征。朕念其与临安早有朕赐婚约,且沙场凶险,生死难料,特命二人先行成礼,定下名分,绵延宗室血脉。今二人之子朝彻已两岁有余,乃是正统嫡出,即刻录入玉牒,大典繁仪稍后补办。群臣当恪尽职守……不得妄议……”
李秉文说到最后,声音渐弱,已然没了力气。
裴钰伏地叩首:“臣弟恭谢皇兄圣恩。”
原来李从衍膝下已经有了一个两岁儿子!鲁王登时觉得被姜修远那个老匹夫骗了,白折腾这一趟不说,还在裴钰这个未来新帝那里落了不好。
其余诸臣则不然,宁王世子已有子嗣,国本两代皆定,自此宗庙有继,他们可以安心了。
至于宁王世子和临安公主当时是否行过简礼,并不重要,皇上说有就有,更何况渝州一战,宁王世子大败铁羯,斩杀乌涂,名声大震,家国增光,谁又敢拿着他出征前的一点儿私事做文章?
说到底,那些所谓的礼教体面,不过是用来规训世人的。对于皇家而言,一个健康活泼的子嗣,远比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重要。
退一万步来说,也就是宁王世子在生死离别之际情难自禁,与早有婚约的未婚妻有了夫妻之实,还有了孩子,与前朝皇室那些子纳庶母、公夺儿媳的旧事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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