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秉文就着刘福泉的手喝了一口参汤,缓了缓道:“还有一事,朕后宫妃嫔皆无子嗣,朕崩之后,允她们离宫归乡,自寻归宿,任何人不得阻拦……”
严忠一头磕在金砖上,义正言辞道:“皇上仁德,但此举有违祖制,崩解纲常,还望皇上三思。”
章琮紧锁深眉,迟疑道:“皇上宽厚仁慈,恩泽天下,体恤各位娘娘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其他人倒好说,皇后娘娘是皇上的发妻,是天下人的母亲,出宫再嫁实在于礼不合,理应迁居别宫,受皇家供养终老。这既是皇后娘娘的体面,也是皇家的体面……”
“够了,朕怜悯身边侍奉之人,不涉先帝妃嫔,不过一点私恩……此事无需再议……”李秉文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又对着刘福泉低声道:“传皇后……”
诸臣见状,皆缓步退出,侍立殿外,不敢多言。
与以往不同,姜弦思今日面圣时特意上了淡妆,还换上一条藕粉荷花月华裙,只可惜李秉文已是强弩之末,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皇上叫臣妾来,有何嘱咐?”姜弦思坐在床沿,紧紧握住李秉文的手。
李秉文眼皮微抬道:“朕大限将至,后宫之中,最对你不住。你若实在不想出宫,可留在宫中荣养,朕会命裴钰尊你为皇太后,好生礼待,但朕私心觉得你还年轻,以后的日子还长,归家改嫁才是正理儿,不要白白蹉跎了年华……”
“既然皇上觉得臣妾归家好,那臣妾就归家……”姜弦思强忍泪水,努力不让李秉文听出异样。
李秉文缓缓舒了一口气,一脸欣慰:“那就好……朕可以放心去了……”
姜弦思无声落泪,絮絮叨叨道:“皇上可还记得这条裙子?那时,皇上到姜府下聘,曾夸这裙子上的荷花鲜亮,说您最喜欢荷花。直以白玉之质,筱筠之性,水仙之姿,椒兰之气……”
倏然,那只手沉了下去,姜弦思再也抓不住。喉咙里溢出一声呜咽,她强迫自己念下去:“置身渊壑莽丛……绝岩穷谷……隔绝人世……”
“隔绝人世……隔绝人世……”
她终于支撑不住,任由泪水大颗大颗落在裙摆上,将原本浅粉的荷花染成了红色。
不知过了多久,她渐渐止了声,从袖中取出鹤顶红,仰头灌下。
很快,就腹如刀绞,静静地伏在床边,阖上了眼。
如今是四月末,荷花六月盛开,到了那边,他们还能一起看。
钟声在夜半时分响起,厚重,悠长,裹挟着夜风独有的悲凉。一记,又一记,在寂静的深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心跳下坠,赵姽婳的步子顿住。她退到墙角,缓缓蹲下身子,怔怔地跟着掉眼泪。
他曾在她暗生情愫时另娶他人,让她在大婚前夕痛哭流涕,也曾在她被李瑞涵为难时护她周全,让她在深宫之中有所依靠。他曾以皇权相逼让她和裴钰天各一方,却也在弥留之际为她精心盘算好了一切。
也许这世上本就没有纯粹的爱与恨。
彼此交织,相互渗透,才是常态。
床上的小儿不晓世情,睡得歪七扭八,不时还咂咂嘴,好似做了什么好梦。
作者有话说:
①传位圣旨引用自《明史纪事本末·大礼议》中明武宗朱厚照遗诏中传位给堂弟朱厚熜的内容。
②“直以白玉之质,筱筠之性,水仙之姿,椒兰之气,置身渊壑莽丛,绝岩穷谷,隔绝人世”引用自孙玉海的《幽荷赋》。
第78章 鸡蛋
从酷暑到初秋, 转眼间过了数月,李秉文的丧制尽毕,悲氛渐散。
裴钰现下虽未正式即位, 但君臣名分已定, 坐朝理事顺理成章, 只待十日后行加冕登基之礼,便可正位称帝。
这日,他处理完政务, 像往常一样回了公主府, 谁知一进门就见林樾直直向他冲来。
凌霄欲上前阻拦, 却被裴钰挥退,“舅舅何时来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早些……”
不待他说完,林樾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出身显赫, 她又无父母护持,就可以任你欺负?”
裴钰听他这么说,也顾不上脸上的疼,垂首道:“是我不好……”
“我对不起早逝的妹妹妹夫,我没有照顾好深深, 我辜负了他们的的嘱托,我不配做人舅舅……”林樾颓然坐在地上,声泪俱下,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
这一路上, 每个人都待他极为殷勤,每个人都在恭喜他。
他们说宁王世子要当皇上了,他外甥女已是板上钉钉的皇后, 两人早已奉旨简婚,膝下还有个快三岁的儿子,大婚吉礼将会与登基大典同日并举,而他的外侄孙马上就是尊贵的太子了,他以后的福气大着呢。
可是他什么都听不见,只知道深深独自一人生了孩子,受了委屈,无人诉说,而他这个做舅舅的竟还被蒙在鼓里,全然不知。
其实,他三年前接到深深的回信时,就想上京看她的,不巧正碰上任期秩满,量移舒州。舒州地处西南,去京遥远,这事也就耽搁了下来。
谁知这一耽搁,外甥女的孩子都要三岁了,当真是他这个做舅舅的失职。
屋里正在说话的赵姽婳和许氏听见动静,也赶紧走了出来。
许氏见状,连忙去扶林樾起来,嘴上还道:“都说了有话好好说,你倒好,骗我们说出来透透气,竟在这里撒泼打滚起来,一把年纪的,也不害臊!”
“是我的错,我年轻气盛,负气出走,害深深为我受累。”
“是我的错,我不懂低头,刻意为难,他已经让着我了。”
裴钰和赵姽婳异口同声,都想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理由是假的,情却是真的,偏偏这情是最瞒不过人的。
许氏一脸欣慰:“无冤不成夫妇,无债不成父子。自古夫妻哪有不拌嘴的,只要你们日后好好的,我和你舅舅也就放心了。”
她是瞧着深深长大的,哪里会不心疼她?但裴钰之前拒绝了洛家的事情,她也有所耳闻。一个男子,尤其是一个位高权重的男子,能为心爱的女子做到这般,可见用情之深。
林樾余怒未消,嘴里依然叫嚣着:“哼,你是王府世子也好,是储君也罢,只要你敢让深深受委屈,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许氏打圆场道:“彻哥呢?快将彻哥抱来,你舅舅一见彻哥,保准什么气也消了。”
赵姽婳向裴钰使了个眼色,裴钰立马会意道:“在父王那里,我这就去王府将他抱来。”
天子驾崩,李翊依诏奔丧。当然,这诏是自己儿子下的。
石榴树下,李翊正抱着小团子举高高,小团子兴奋得“咯咯咯”笑,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米牙,葡萄似的眼睛也弯成了月牙。
虎头虎脑,憨态可掬,和裴钰幼时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更巧的是裴钰被时微带走时是三岁,而这个孩子马上也要满三岁了,甚至连生辰都不差几天。于是,李翊在喜爱之余,又多了一份疼惜。
更别提李秉文病逝无子,他的儿子还未即位,膝下就有了一个三岁的儿子。这个孩子,说是他们的福星也不为过。
“爹爹,爹爹……”小团子一见裴钰来了,张开两只小手臂就要人抱,眼睛也亮晶晶的。
裴钰听他喊得急切,立马快走两步,从李翊怀中接过孩子,轻声问道:“今日和祖父做什么了?玩得可还高兴?”
“高兴,祖父带我喂了鱼,抓了蝴蝶,刚才还带我摘了果子。果子可甜了,屋里还有好多好多,咱们带回去,给娘吃……”
小团子本来已经玩累了,疲倦地靠在裴钰的臂弯里歇息,一说到这里,又挣扎着下来,蹬着小短腿,向屋里跑去。
李翊一边看着孙子可爱的背影,一边悠悠然道:“怎么,被人打了?”
裴钰脸上的指痕不明显,要不也不会让他过来接小团子,但离得近了,还是能隐约看出来。他下意识抚了抚脸颊,低头道:“舅舅……深深的舅舅来了。”
“活该,你这耳光挨得不冤枉,也正是时候。要是过些日子,行了礼,林樾的罪名就大了。”李翊之前确实不喜欢赵姽婳,但就凭她独自一人生下孩子这点,裴钰和宁王府,无论如何也是对不住她的。
未几,小团子双手提着篮子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明明小脸憋得通红,还不让人帮,一步一步往前挪。
“你看……”终于到达目的地,小团子放下篮子时,额头已沁出一层薄汗。
李翊与有荣焉,一脸自豪道:“彻哥小小年纪,就这般沉得住气,日后定是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不过是提个装石榴的篮子罢了,怎么就和大英雄扯上关系了?裴钰笑了笑,蹲下身子为儿子擦汗。
林昭则顺势提起篮子,免得世孙一会儿又要犯倔,拦都拦不住。
直到被人抱起,小团子仍然不忘和李翊约定,“祖父,你等着我,我明日还来找你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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