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他是绝对不会喝陌生人家的东西。
但是,这是任今悠赠过玫瑰的人家,大约可以信任。
特别是,12月7日的清晨,司叙是在这里交付了他所珍贵的。
意义非凡。
如果他连这里都看不起,他还可以看得起哪里?
编剧最大的特点便是想象力丰富,画面感极强,只是这样想着,大脑已经开始播放起零零碎碎的画面。
有他努力灌溉的画面,还有她……
不能想了。
小女孩将狗抱在怀里,司叙觉得这狼狗有些没自尊了,哈巴了半天才啃上只有一点肉的骨头,还这样躺在女孩的怀里撒娇打滚。
小女孩问:“早上我爷爷明明是去给我妈妈送衣服,为什么会接到你们?我奶奶说,上一次的面包就是你们帮我买的,谢谢。”
司叙觉得自己亏于这样的感谢,诚实地说:“没有‘们’,是那个带你奶奶去爬坡的人。”
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回答人家第一个问题,饱食餍足的司叙难得有耐心跟孩子说话。
毕竟人家收留了他和任今悠。
他神情随和,面色还带着浅淡的满足的微笑,只是话到嘴边,想到人家毕竟还是个孩子,不适宜听成年人之间的故事,于是含糊其辞道:“因为我的工作需要观察一只小白鼠,而她因为一个误会,跑了,所以我要来找她。”
小女孩一听,就鄙夷地笑起来,就好像司叙脑子出了问题。
“咦,你骗三岁小孩啊,一只小白鼠跑了,你换一只不就好了,怎么可能跑到这里来?”
司叙觉得自己被质疑了,“怎么不能?观察得好好的,就换了人,这难道不是有始无终?”
小孩哈哈大笑,一副看傻子的样子。
“你是科学家吗?”
司叙被问住了。
小女孩加足马力地嘲笑他:“我就知道你在骗人,你怎么不说你爱上小白鼠了哈哈哈?那你就是第一个爱上老鼠的人类哈哈哈哈!”
司叙刚要辩驳,下一瞬,脑袋轰隆一声。
他脑海中下意识地浮现的第一句反驳的话,甚至不是说他不爱,而是,她不是老鼠……
凌晨热到极致的身体因为这个念头开始发冷。
有人爱上小白鼠了……
怎么会呢?凌晨他还告诉过她,他不会成为和他妈妈一样的人。
就算交付了他保持至今的清白之躯,也不意味着他就不可救药地爱上了她……
头脑轰轰隆隆,就像有雷在击打他。
一定是他病了,所以恍恍惚惚,一个思想坚定的成年人竟然因为一个孩子的戏言在这里大惊失色,说出去不招笑么?
童言无忌。
他没忘记任今悠给他们的关系下的定义,而他,更不可能在短短的二十天内,就爱上她。
他妈的经历还没给他惨痛的教训么?所以他没有。
他惶惑之间,还记得将碗洗干净,仓皇地对小女孩说了一句“谢谢”,才往步道走去。
搜最近的步道,司叙怀疑自己不仅脑子坏了,眼睛也瞎了。
因为这个步道竟然叫幽悠步道……难道全世界,都要跟她有关系?
他看到这里,甚至露出点微笑,看来是在做梦?
他脚步乏力地往导航的步道上走,很快,就听到她充满生命力的笑声。
“哈哈,奶奶,呼吸完新鲜氧气以后,好舒服呀,我在这里要疯狂地呼吸!”
司叙盯着从远处步道里走出的任今悠,她看起来生龙活虎,明媚灿烂。
梦竟然会这么生动么?
如果这是梦,那凌晨发生的那些事都是假的?只是氧气让你舒服么?
他终于难以克制地走上前,旁若无人地低声叫她:“宝宝。”
而不远处的任今悠一瞬间停下了脚步,一下子转头看向他。
又听到这声“宝宝”,任今悠已经免疫,今早他动作的时候不知叫了多少次,她用嘴堵住他,都没办法让他闭嘴。
她脚步轻盈地小跑向他,逆着光,兴奋地说:“司叙,你终于醒了,你知道吗?这里有条步道叫幽悠步道,不仅如此,还有个酒店叫幽悠庄园!简直是我必须来的地方诶,命中注定。”
这四个字在司叙脑中反复地出现,司叙对上她的笑颜,心反复地升起又降落。
命中注定的只有这个么?
所以,不是梦。
是的,他终于醒了。
他举了举手机,强颜欢笑道:“我知道。”
只是,他好像还被迫知道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任今悠见他看起来仿佛失了魂,又想到不久前两个人发生的事,于是和奶奶摆了摆手,用一种只有彼此意会的声音问:“你怎么了?”
司叙听到她这句关切声,醒来那阵被抛下的惊惧感再次浮现。
他完全无视带笑看着他们的奶奶,只是盯着任今悠,仿佛在质问一个负心人。
他将她拉远一下,低声问道:“你为什么不等我就走了?”
如果不是你走了,我也不会和那个小孩说话,就不会受到这个惊吓。
任今悠笑着看向他:“啊,就为这个啊,那是因为你一直不醒,我有点无聊。”
无聊,司叙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他头晕目眩:“做了那样的事,我醒来以后,身边却空无一人,你没想过被留下的我会怎么想么?”
任今悠眨巴着眼睛看向他,说实话,她真的不知道。
“你都想什么了?”
他努力不去想那个可怕的发现,只是低垂着视线,挤出声音问:
“难道,我没有喂饱你么?”
第43章
任今悠当然没忘记,司叙将里面灌得有很满。
再也吃不下的画面随着他的这句话倏地出现。
任今悠打了他一下,挤眉弄眼地让他闭上嘴巴。
这个人的下限越来越低。
原本以为不久前是病中脑子不清醒,现在看起来,清醒以后病得更厉害。
她还没忘记这是人家奶奶的地盘,她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地指着房顶,瓦片上似乎铺了不少东西,她转过头看向奶奶:“奶奶,那晒的是什么?”
司叙浑身发冷,不久前才将自己完整地给了她,她就对他视若无睹,让他闭嘴不说,直接当他不存在地跟别人交谈起来。
奶奶走近:“哦,深色的是牛肝菌,黄一点的是羊肝菌。”
任今悠又问:“这个你们卖一般都卖多少钱啊?”
司叙闻言,气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是什么意思?故意做出这副冷若冰霜的模样给他看,是要他知道,不久前发生的事对她毫无意义,她不打算负一点责任?
司叙身体忽冷忽热,远处的蓝天白云看起来也极其碍眼,现在脚步虚浮发慌,大约就是受不了这灼热的太阳。
晒晒晒,晒个没完。
奶奶说了个价格,任今悠夸张地“哇”了一声,“这么便宜!”
司叙简直不敢相信他的耳朵。
他发怔地站在原地,好像不认识任今悠一般。
便宜?!她为什么突然莫名其妙地发出这样的评价?这么突兀。
是单纯地说菌子便宜,还是,其实是含蓄地在点他。
因为他主动献身,所以觉得他不够自尊自爱,想要借菌子羞辱他廉价?
司叙忍无可忍,他低气压道:“我有话要跟你说。”
任今悠简直拿这个人没办法,到底有什么话急着一定要先走说,她只好跟奶奶打个招呼:“奶奶,我带他在周围转转,你回去休息休息吧。”
“好,刚好,不要吹风啊。”
司叙即便已经恼羞成怒,但是对于收留了他们的老人还是有所顾及。
“好,我们会的。”
等到奶奶已经回了小屋,任今悠才在门口的石台上坐下。
她这次可没愚蠢地去问司叙想说什么。
她先开口道:“现在不是你整天说自己是半个公众人物,名誉不能受损的时候了?人还在呢,你就在那里说些瑟晴兮兮的东西!”
司叙没想到她竟然恶人先告状,“还不是你什么都不跟我说就跑了?”
任今悠看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只想笑。
“那,谁想到你会这么脆弱嘛,你一直又不醒,我在屋子里干嘛?”
司叙拧眉:“脆弱?那是我病了。你住院的时候是不是也不想我离开?”
他越说越愤慨,“而且我为什么一直不醒,你全程侧躺没出一点力,都是我在动,而且我把所有都喂给了你,消耗很大。”
饶是任今悠这样心大的人,都不敢听下去了。
她扬起头,大声地说:“好,你声音再大一点,让这个村子的所有人都来听听我们今早都干了什么?”
司叙被她说得偃旗息鼓。
“也不是谁大声,就是有道理。”他低声说,见任今悠被日光晒得眼睛有些睁不开,眯着眼就像在鄙夷他,于是他站到她身前,挡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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