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上房里点着一盏油灯,老旧的窗纸上映出他二人的剪影,孟致是端坐着的,如钟如松,崔瑛却抱臂仰靠着椅背,一条腿点地,翘着椅子前后摇晃,分明是极不规矩的坐姿,偏他姿态好看,腰细腿长,像一只梳翎的鹤。
窈贞有些羡慕地想,她从不敢在孟致面前这样自在。
因白日里妙如尼姑的事,如今窈贞心里十分忐忑,想趁孟致还未回西上房,先探探他的态度。
她端着一碟枇杷,在东上房外徘徊,听见里头两人在说话。
孟致说:“宿山匪寇扼云集县要道,这些年来屡剿不尽,我只当是官府懒怠懦弱,不想竟敢与匪寇勾结,屠戮良民,简直丧尽天良!”
崔瑛道:“放着官府来往的矿车不劫,费了大力气袭杀村落,平民百姓能有多少身家?他们的钱财必不来源于此……嗯?嫂夫人怎在外面站着?”
窈贞这才走进屋,行了礼:“给郎君和崔公子送些果子。”
孟致没说什么,崔瑛倒是喜欢,立刻就要拣一个来吃。
窈贞给他挑了个大的:“这个甜的。”
崔瑛:“多谢嫂夫人。”
孟致看了她一眼,也许是觉得她打搅了,窈贞小声说:“我……我去里间赶蚊虫。”
她绕过槅门,拿取一把艾草点燃,将每个角落都仔细地走一遍,同时心里琢磨着该如何对孟致开口。
外头孟致继续道:“所以你才怀疑官府纵容山匪烧村,逼良民落为难民,不得不卖身于矿务司。”
崔瑛:“良民挖矿,日值五十文,白天来晚上走,若死,起码十五两烧埋银;难民卖身,日值三十文,吃喝都在矿洞,若死,一席苇草而已,这中间大有油水。孟兄,我请你查的东西,可查到了?”
孟致:“我找了韩典簿,确实查到一些紧要文书,我带不走,现下我背给你听,你不要留下笔墨,只记在心里,以后循线暗查。”
“丁酉年六月,矿洞塌方,死良民十五人、难民十人,皆以良计,账面烧埋银四百两,实付二百两。”
“年底结工,良民共一千二百两,难民共四百两,皆以良计,账面付三千两,实付一千六百两,尽与济州府参将秦禄。”
“戊戌年初,矿洞塌方,死难民五十八人,囚犯六十人,皆以良计……”
一边与匪寇勾结,逼良民沦为难民,压低日值和烧埋银,一边对上以难民充良民,如此两头吃,才吃得矿务司满嘴流油。
窈贞也听得入了神,险些被艾草灼到手。
回过神来,不免惭颜:郎君和崔公子正为百姓奔碌劳神,谋的是天理公道,与之相比,她的那点忧虑实在不值一提,怎能这时候再给郎君增添烦恼呢?
这时敏儿来寻她,窈贞便抱起她回厢房歇息,躺在榻上,一边给敏儿打扇,一边在心里祈愿:只盼天道昭彰,能为落难的百姓讨回公道,盼郎君与崔公子互相照应,都要平平安安才好。
*
隔两日,妙如尼姑再登孟家门。
赵氏一夜间憔悴了许多,见了她仍透出几分希望:“师太,莫非是有了改命的法子?”
满面慈悲的妙如说道:“请赵老夫人随我去个地方。”
赵氏闻言,拼着腿脚不便,与妙如出了门。二人穿街走巷,来在蔡家豆腐坊前。
豆腐坊生意很好,正巧蔡轻雨抓着一把铜钱走出来,一堆小乞儿迅速涌了上去。那蔡轻雨道:“老规矩,一人背一句《孟子》,谁背得好,就给谁赏钱。”
几个小孩七嘴八舌,一把赏钱很快分了出去。
妙如觑赵氏的神色,见她轻轻点头,这才说道:“贫尼昨日路过豆腐坊,偶见蔡氏女郎,惊为天人。此女具大福德相,不仅命中膝下多男,且身有善光,能益夫君,泽被子孙,凡与其结缘者,皆得沾染翰墨之气,三世子孙必登科。”
赵氏惊异:“竟有如此好命的女郎?”
这时,蔡轻雨之母钱氏走出来,佯作刚瞧见赵氏:“呀!赵老夫人纡尊下顾,快快请进……雨娘,快出来见你的恩人!”
蔡氏母女不由分说将赵氏迎进门,尤其那蔡轻雨,端茶倒水、捏肩捶背,极尽做小伏低之态,又自言熟读女则女诫,平素好钻研孟子,喜得赵氏直拉着她的手,夸她是好女子。
“雨娘哪里都好,命格尤其好,多子多福,”钱氏说,“只她铁了心不嫁人,当娘的心里急啊。”
蔡轻雨娇羞道:“小女子发过愿,要一生为孟教谕祈福的,岂能将福运分给别的男人。”
话说到这儿,意思便明了,妙如道:“善哉!这岂不是天作之合?赵老夫人,你觉得呢?”
*
赵氏被留在豆腐坊这小半日,孟家却出了大事。
窈贞提着一篮河虾往家走,想起崔公子夸过这虾鲜美,高兴地哼起小调。
这时,斜剌里撞出来一人,抓住她的胳膊,竟是同她一道赴过函园的典簿夫人薛灵绮。
薛灵绮上气不接下气:“贞娘,可算找到你了!你千万别回家,方才我去给夫君送吃食,竟然撞见矿务司的太监在典簿署押住了孟大人,那方喜说孟大人窃取朝廷辛密,窝藏匪寇,带了许多太监,还有巡捕的兵,要去你家搜证!这时候你可千万别回去!”
窈贞闻言,将河虾塞给薛灵绮,拔腿就往家跑。
“哎!贞娘!”
家中有敏儿,还有崔公子,不能落在矿务司手里。
她飞快跑回家反锁大门,崔瑛正在院里教敏儿识字,一见她行色匆忙、面容煞白,缓缓敛了脸上的笑:“出什么事了?”
窈贞来不及解释:“你快逃!”
崔瑛立刻起身往后墙去,但是已经晚了,几句话的功夫,方喜已带人将孟家这座小院团团围住。
方喜阴笑一声,上前拍门:“家中有人否?开门!”
说起来,能查到孟致身上,也算巧合。
秦参将一席话,让方喜怀疑了崔瑛。但崔家是太子岳家,他不敢贸然发难,先到函园找崔女官套话,那崔女官是个傻的,三言两语便教他套出来,崔瑛已离开函园多日,不知所踪。
这怀疑更进了三分,可是抓不到人,没有实证,到头来还得认栽。
今早,方喜的暖房婢女见他烦躁不安,想讲个笑话令他开怀:“今儿我姑姑同我说,她去孟教谕家做法,这孟家不仅穷困,还透着古怪,一对正经夫妻,放着上房不住住厢房,那厢房跟茅房一般小,连个窗户都没有,您说好笑不好笑。”
婢女的姑姑,正是那妙如尼姑。
原来这妙如并非自幼出家,前身是上任知县的妾室,住在函园里头。知县因贪赃倒台后,家财充公,妻妾也要受牵连,妙如尼姑因与城外广平寺的主持有些不干净的关系,遂托庇于广平寺当了尼姑。此后更不安分,常走街串巷,包揽经忏,或出入内宅,做些拉皮条、传闲话的营生。
方喜一听蓦地从床上坐起来:“你说谁,孟教谕?”
他怎么忘了,孟致这粪坑臭石专爱跟矿务司对着干!
他立刻着人去查孟致近来的动静,查出他近来常去典簿署,而他方喜运气好,当即带人去堵了个正着,转头就来孟家搜证。
只盼着崔瑛此刻就在孟家,能抓他个现行,以通匪之罪将他逮起来,交予秦参将交差。
“开门,开门!再不开门可要砸门了!”
窈贞急中生智,一把抓住崔瑛往厢房去:“崔公子,跟我来!”
第12章 救他:叔嫂相救。
孟家有一个大浴桶,因费力费水,并不常用。窈贞月事刚过,今早用浴桶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打算傍晚将洗澡水浇菜,这会儿浴桶尚留在厢房。
窈贞指着浴桶对崔瑛说:“躲这里面!崔公子会水下憋气吗?”
崔瑛会,但他看着那水,一时没动弹。
桶中水呈深褐色,水面漂浮着不知名的植物茎叶,这一仔细瞧,金尊玉贵的毛病犯了,忽然有些不舒服。
窈贞磕磕绊绊解释道:“是药草熬出的颜色,不是脏物,我每天都会擦洗身体……不脏的。”
崔瑛看了她一眼,窈贞警惕着外面的动静,边急边尴尬,又将嘴唇咬得泛白。
方喜已经开始踹门了,门栓发出咔嚓咔嚓的异响。
崔瑛深吸一口气,抬腿迈进浴桶里,整个人沉进去,直至水面没过头顶。其实这水瞧着浑浊,味道却不古怪,微苦的药草里夹着一点皂角的清香,甚至算得上好闻。
崔瑛绷紧的神经刚要松弛,忽然又一人迈进桶来,赤裸的双脚直接踩在他小腹上。
崔瑛:“……?”
窈贞一咬牙将上衣脱了,只剩堪堪遮掩的肚兜与中裤,又散了头发,踏进浴桶中作出正在沐浴的模样。
方喜踹开厢房门时,先听见一声女子惊恐的尖叫。
逼仄的厢房被涌入的阳光照亮,只见浴桶里的女子抱胸背过身去,半湿的长发遮不住背,露出一角洁白的酥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