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乐呵呵道:“夫人有见识,这是后街蔡氏豆腐坊送来的,咱们景春阁一向用他家豆腐,是他家的大主顾。他家女儿要出阁,听说嫁到济州府去,所以提前来送攒盒,还搭了壶金华酒。”
蔡娘子要嫁到济州府,那不就是嫁给孟致吗?
孟致休妻才两天,蔡家就能拿出这样精致的攒盒,只怕早从半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
窈贞脸上渐渐没了笑,垂眼去瞧消食茶的杯底山楂,心想:看来赵氏硬要休了她,与这蔡娘子的撺掇也脱不了干系。
掌柜不知内情,将攒盒摆在二人面前,还在一个劲儿地奉承:“公子与夫人甜甜嘴,沾沾喜,自家也能恩爱圆满,甜甜蜜蜜!”
萧楹笑了笑,从盒里拣起一块酥糖吃了:“他家何日嫁女?”
“八月初二送嫁,八月初六拜堂。”
还有不到十天。
萧楹说:“蔡家忙出阁,咱们就别添乱了,以后景春阁不要用他家豆腐。”
这一句话断了蔡家半条钱路。
窈贞知他是为自己,感激他的好意,只是心里仍高兴不起来,写在脸上,便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萧楹当她是舍不得孟致,理智上劝自己理解,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越是被离弃的越难想开。可是情绪上,他也控制不住自己醋坛子翻腾,心想孟致有什么好,给你下降头了吗,让你放着丽水昆山不看,偏要吊死在这棵榆木上。
于是两人之间气氛有些淡了,直到回孟家老宅,也没有再谈笑过。
闻得孟致婚讯固然让人难受,但窈贞更担心的是敏儿。
赵氏虽严苛,是敏儿血缘上的祖母,不会无缘无故害她,那蔡娘子却不同。
钱氏害她陷于土匪,蔡娘子恐怕更不是善茬,进了孟家怕是会嫌敏儿碍事,轻则打骂训斥,重则投毒发卖,只怕敏儿没几天好日子可过了!
窈贞越是担心敏儿,就越苛责自己:你答应了敏儿半年之内和她团聚,如今不赶快找男人怀个孩子,却沉溺于和崔公子在一起,你不管敏儿、不要敏儿了吗?哪有你这样自私的娘?
惴惴不安,心如火烧。
孟家东上房让出给萧楹,窈贞躺在西上房,翻来覆去睡不着。
心想,满大街都是男人,十个男人里九个流氓,多么好找,偏偏她没有经验,不知该怎么跟男人勾搭。
即使她有心勾搭,真碰上时却又露怯。今天荷渠遇到那几个纨绔,她第一反应是掉头逃跑,就算崔公子不去教训他们,她也会害怕得忘记了要借子的事,没立时跳水就不错了。
那……有没有相识的、略有些风度,不那么让人害怕的男子?
想来想去,还是绕不开崔公子。
“崔公子,崔公子……他那样好的人,怎么肯做这种事呢?”
窈贞翻了个身。
但话又说回来,他今天亲她,还叫她窈窈,也都是瞒着孟致,或许他对占友之妻一事,并非十分排斥。
既然他喜欢亲她,应该也不厌恶与她做些夫妻间的事吧?
而且,听说他有八个儿子呢。找他借种,应该很容易就能怀上,就算之后他知道了,也不会在乎这多一个,不会与她抢。
实在别无选择了,要么就……找他试试?
先试探一下他的态度。
这时候,白日里纳的鞋垫就派上用场了。
窈贞立刻起身,理头发整衣服,她没有香膏香露,只用手指沾了蜜水,在唇间点抹一层,又从箱底翻出鞋垫,握抵在胸前,蹑手蹑脚走到了东上房槅门外。
先给自己鼓气:别怕,别怕,大不了被拒绝,挨两句骂。
他应该不会打人吧?
挨打也……嗯,也没关系,又不是没挨过,只要他别告诉孟致,毕竟他也洗不清自己大半夜在孟家。
那……一会儿见了该怎么说呢?
肯定不能说想借他生个儿子,就说……就说给他做了双鞋垫,请他试试。
在他试鞋垫时哭一哭,说以后自己做的鞋垫都没人要了,崔公子那样怜香惜玉的人,肯定会安慰她,也许会像白天在兰舟里那样亲她,亲着亲着就……
只是想想,窈贞已经开始脸红出汗腿发软了。
奇怪!明明准备与孟致敦伦时也不曾这样紧张!
这么紧张,一会儿若是出岔子怎么办?惹得崔公子不高兴怎么办?要么……要么她再回去好好想想?等万无一失了再来。
鼓气时要千锤百炼,但退缩只在一念间。
窈贞往后撤了一步。
就在这时,槅门突然从里面拉开,一只手伸出来攥住她的腕,像择人而噬的恶兽,猛得将她拖了进去。
窈贞吓得险些喊出声,被一双凉润的唇狠狠堵住了。
她被迫抵在门上仰起头,承受他力道深重的亲吻,比白日里更缠绵,几乎要令她难以呼吸。
许久,他终于肯放她一口气,但挺拔的鼻梁仍轻轻蹭着,如兰似麝的气息贴着她的侧脸,从嘴角游弋到眼角,细细的吻,像骤雨后的雨星,安抚着被蹂躏得花露将沁的长睫。
他的叹息低低的,带着一点嘲笑:“原来你做采花贼也这么窝囊,门都不敢进,让花在屋里好等。”
窈贞的计划全被他打乱了,脑子里懵懵的:“你胡说,我才不是采花贼。”
“那你在门口鬼鬼祟祟做什么?”
“我……”
萧楹一低头,见她怀里紧紧揣着一双鞋垫,夺过来赏玩了一番,忽然明白了。
“你今天早晨偷我鞋,就是为了做这个?”
窈贞简直欲哭无泪: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有气无力地反驳:“那不叫偷……”
她只顾着手忙脚乱地解释,生怕给萧楹留下一点不好的印象,结果三推五推,旖旎的氛围全没了。
此时怎么好开口提敦伦的事?
“窈窈,来。”
萧楹牵她到榻边坐下,窈贞帮他换上了鞋垫,他穿上鞋原地走了两步。
得了宝似的:“第一次有人送我这个,你们姑娘家对此有什么说法么?以身相许?”
窈贞:“才不是!街上铺子就有卖鞋垫的,难道每个都要以身相许吗?”
说话又觉得不对,她应该承认才是,不然话题何时才能扯到那上头?
窈贞心里苦恼,低头盯着他的鞋看。
今早那双名贵的缎面皂靴已扔在了景春阁,他脚上是一双新靴子。
萧楹换衣服很勤,再名贵的料子也很少穿两次,不像孟致,除却几件体面的见客衣裳,其余总是缝了又缝,补了又补。窈贞忍不住想,这双鞋垫他能留多久呢?也许某次换鞋的时候忘了,就再也寻不回了。
萧楹轻轻抬起她的脸:“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你送我这样的心意,我总要馈你些什么,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窈贞:“我想——”
萧楹的指腹抵在她唇前:“先说好,想跟孟致再续前缘,绝无可能。”
窈贞眨眨眼,心说,不愧是崔公子,可真是一下子就猜中了。
果然不能告诉他她想借种。
那要怎么说呢?
直接说,会不会太直接了?
在他那双幽幽情切的眼眸注视下,在他指腹的缠绵摩挲下,窈贞只觉得脑袋里蓬蓬攒起了热浪,越攒越热,越攒越大。而她的理智正在与之撕扯。
这时候,萧楹忽然低头轻啄她:“心里想什么,直接说就是,我有的难道还会藏私吗?”
轰然一声,如响水滚沸、烟花炸开。窈贞脑海里白茫茫一片,眼前只有萧楹这张寒昙照月的脸。
她应当是被蛊惑了,所以望着他,真的就那么直接地说出了那句话:
“我想与你敦伦。”
揉在唇上的指腹倏然一重,萧楹蓦地抬眼看她,怀疑自己耳朵聋了,开始幻听了。
第31章 剖心:交代一切。
她太害羞了。
孟家视声色如虎狼,敦伦只为繁衍子孙,决不许贪欢淫乐。
所以她为人妇六年,在某些事上,仍懵懂得像隔了一层窗纸。
她不知道亲吻并非蜻蜓点水,而是连绵不息的唇齿交缠,每次都是惊恐地推拒,在萧楹的强势安抚下才能渐渐得趣。
萧楹自以为已经认清了她的脾性,正打算不急不躁、循序渐进,避免惊吓她。不料她当空抛出这一句,其直白热切,霎时就让他手足无措、招架不住了。
他背过身去,仰面捏着鼻梁冷静,许久,才感觉涌起的血热堪堪平息。
然后他扶着窈贞的双肩严肃问她:“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窈贞微一抿唇:“我说……我想与你敦伦。”
她果真不懂任何婉转与矫饰,就这样朴素地、像一头野猪横冲直撞过来,撞得萧楹猛一个趔趄。
他七荤八素了好一会儿,正要说什么,忽觉鼻腔一热,一道鲜血淌了出来。
萧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