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贞睡醒不见敏儿,立刻就急了,灯也顾不上点,起来到处找。她听见盥室里有响动,里面有亮光,以为敏儿在里面,径自推门进去绕过屏风:“敏儿——”
萧楹另一条腿刚迈出浴桶。
浑身上下除了头发没有一寸遮掩,反被乌发衬得格外修长白净,像玉雕石刻。
他在窈贞愣住的目光里从容摘下寝衣,随意披着朝她走来:“敏儿让瑶光带一会儿,晚些再抱回来。”
“啊……好。”窈贞回过神,直觉气氛有些危险,立刻转身往外去:“那你先忙,我去外面等你。”
萧楹说:“我受伤了。”
窈贞跨出去的腿立刻收回来:“哪里?我瞧瞧,严重吗?受伤了怎么还沐浴!”
萧楹抬起胳膊给她看,手臂上的确有一道划痕,已经结痂了。他说:“道边树枝刮了一下。”
窈贞松了口气,再想走已经晚了。
后背抵上屏风,落下缠棉的吻,满是求/歡的意味,刚沐浴的身体鲜润得像抽芽的兰草,蓬勃的生机直往她掌心里拱。
萧楹低低在她耳边数:“前天赶路,昨夜赶衣,今夜我还要出去……窈窈,新婚燕尔,不能这么素着我。”
窈贞的声音已经开始发软:“出去一整夜吗?”
“嗯。”萧楹逐渐放肆:“答应了你晚上回来,等夜深了再走。”
窈贞:“那你该好好休息……”
话是这么说,火烧起来的时候谁又顾得上?她落在萧楹怀里,明显也动情了。
萧楹抱起她出了盥室,陷在柔软漆黑的床榻中,与她换了上下,诱哄她道:“所以你来试试,我歇一会儿。”
乘舟渡欲海,白浪翻红鸳,实在是别样的滋味。
他这么美的人,平时尚有权炽势盛遮掩,叫人不敢冒犯,此刻乌发窄腰压在身下,看着他漂亮的喉结随着她慢慢滚动,真是让人……真是让人……
这是种很陌生的情绪,窈贞说不上来,下意识觉得心跳加速。
鼻腔忽然有点热。
一低头,猩红的血滴在他腹玑上。
窈贞:“……”
几个呼吸后,帐中传来萧楹的笑声,以及窈贞的恼羞成怒:“快出去,你走!你走!”
萧楹被赶下榻来,匆匆找了个帕子又回去,像她从前教的那样也来教她:“不要仰头,手举起来,还是先不要看我了,万一再……哈哈哈!”
窈贞对他狠狠动了拳头。
闹停了已近亥时,窈贞蒙头躲在被子里,萧楹心满意足起身穿衣。
他说:“今夜让敏儿陪你睡,我未必能回来……对了,差点忘了,孟致也受伤了。”
毕竟是共同生活了十七年的人,窈贞从被子里探出头来:“严重吗?”
萧楹说:“跟我差不多。”
只不过孟致是被刀划的,他是送孟致回来时被树枝划的。
他还能生龙活虎地与爱妻亲热,孟致身体底子差些,睡着了,几个大夫正在抢救。
这些细节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通知到了。
窈贞“哦”了一声,把头又缩回去了。
萧楹离开署院,骑马来到孟家。
狭窄的庭院里挤满了人,赵氏和几个大夫守在屋里,外面都是济州府衙的官员,按派系站了两拨,各自心里打着算盘。
还有一人衣着与众人不同,穿着宫里太监的袍子配金腰带,正是白天被暴民堵了的方春笠。
方春笠见了他要行礼,率先被萧楹扶住了:“方公公可还记得我?我是崔家的崔瑛,我祖父是崔怀。”
“崔公子。”方春笠立刻改口:“孟按察使救了我,崔公子救了孟按察使,这一礼也使得。”
聪明人,一句话就将旁人的疑惑遮过去了。
萧楹点点头:“我去看看孟兄。”
在场诸人白日里都见过萧楹带少数缇卫镇压住沸反暴民的英武风姿,连忙给他让路,萧楹走到孟致榻边看了一眼,问大夫:“怎么样了?”
大夫说:“失血太多,好容易保住了性命,但烧得厉害,不知何时能清醒。”
萧楹心说,有些麻烦。
他试着凑近唤了一声:“孟兄?”
孟致胸前挨了一刀,险些穿透肋骨。
他意识有些混沌,能听见耳边嗡嗡声响,却听不清,更睁不开眼,不知身在何处。
但迷茫中,他嗅到了一丝熟悉的香气,是新沐后淡淡的皂角香,清新淡雅,像是某个人发间和颈间的香味。
想起来了,是他的妻子窈贞。
意识里拨开一丝亮光,孟致的呼吸逐渐清晰,他眼皮仍沉重地抬不起来,但是怕那人要走,所以急切地嗫嚅着嘴唇,想要将她唤住。
萧楹侧耳:“孟兄,你说什么?”
她的香气更明显了。
孟致使尽浑身力气,才发出了一点很轻的声音:“贞娘……别走……”
萧楹的眼神瞬间冷了。
他扫视着脸色苍白的孟致,一时竟有些遗憾那暴民的力度不够狠。
心说,惦记别人妻子,死了也活该。
第44章 动摇:舍不得萧楹。
孟致重伤昏迷了两天才醒。
守在孟家的人都动了,或四散去报信,或围上来诊问。
孟致满是血丝的眼睛在人头中慢慢转了一圈,然后又疲乏地合上,期待的心也无力地坠落。
没有贞娘。
之前感受到的她的香气,似乎只是一个梦。
过了一会儿,他问:“敏儿呢?”
程夫人扶赵氏近前,她说:“敏儿还在崔夫人处,自前两日带去拜神,再未还回来。”
孟致昏迷时,混沌想起贞娘幼时,敏儿的模样随她,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忽然想跟敏儿说说话。
“劳烦弟妹……”他说话时牵动得伤口疼,“带敏儿回来吧。”
程夫人早有此意,打听了崔公子夫妇住在稽查司署院,立刻就动身前去。
下人通禀程夫人来意时,窈贞正和敏儿一起描红学写字,瑶光在一边赏玩窈贞绣的荷包。
窈贞不方便露面,瑶光起身道:“我去回绝她,就说你带敏儿赶早摘莲蓬去了。”
窈贞望着瑶光的背影,眉间浮起淡淡愁绪。
这两天白日里守着敏儿,夜里又有萧楹相伴,他们像是寻常的一家三口,此中美满如在梦里。
但梦有醒时,窈贞明白,敏儿如今还是孟家的女儿,这强行拼凑的相聚,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
约一炷香后,瑶光回来了,脸色不是很好:“她倒是走了,说过午再来接。”
窈贞:“看来今日是非要将敏儿接走。”
瑶光:“说什么父亲重伤,女儿没有在外游逛的道理,要敏儿回去父亲榻前尽孝,她一个小姑娘能帮什么忙?无非是做样子沽些孝名,将来好给程家添光罢了!”
“重伤?”窈贞惊诧后又想明白了,难怪隔了两天才来要敏儿,难怪三郎这两日忙到夜深。
父亲重伤,她的确没道理再霸着人家女儿,毕竟对外她只是干娘。若任性强留,既怕孟家起疑,更怕给三郎惹麻烦。
窈贞低头将敏儿描红的字帖仔细收好,起身给她收拾东西。
几件洗得香净的衣裳,从前逛灯市时买的磨喝乐、九连环、鲁班锁。怕收拾的少了,敏儿不够用,也怕收拾多了,被孟致退回来。窈贞茫然地思索斟酌,一低头,数颗眼泪落在包裹上。
敏儿跳下凳,走来给她抹泪:“娘不哭,我会听爹爹的话。”
这个爹爹说的是孟致。
窈贞抱紧敏儿,心里遗憾,两日的工夫,连她瘦下去的肉都没养回来。
尚且不知孟致有没有别的打算,会不会以伤重无力照拂为由,直接将敏儿送去程家教养。
她决不答应将敏儿送去做养媳,决不允许噩梦里的事变成现实。
思及此,窈贞深吸一口气说道:“敏儿别怕,你放心,娘答应过你的事一定做到,我一定……一定……”
一定会回孟家去守着你。
泪比话先落下。
离家时斩钉截铁的承诺,此刻却变得格外残忍,难以说出口。
她是如此贪心与软弱,既舍不得萧楹,更抛不下敏儿。
瑶光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安慰她,抬头瞧见萧楹站在菱花窗外游廊里,正静静望着这对母女。他神色沉静,辨不出喜怒,似乎也在等一个答案,见瑶光觉察了他,朝她做了个退下的手势。
瑶光悄悄走了。
她走到游廊尽处,回头看了一眼,见萧楹负在身后那只手里似乎把玩着玉石质地的东西,在阳光下闪着璀璨的光。
须臾,他将那枚玉石重新收回了袖口中。
屋里,敏儿还在认真给窈贞擦泪,竟是一边擦泪一边摇头:“不好。”
窈贞微怔:“哪里不好?”
敏儿说:“祖母欺负娘亲,旧爹爹也不如新爹爹好,娘不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