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来了,难怪他要拜帝后像,对他而言,这不就是拜父母吗?
桩桩件件,成婚该有的仪式他都有。
她说:“这样成事的夫妻,我怕你的父母,大周的帝后,他们不会同意。”
“所以你赶在他们之前不同意,”萧楹冷冷道,“你打算对我敬而远之,龟缩在孟家一辈子,你觉得这是对我,也是对你和敏儿最好的交代,是吗?”
窈贞没有应声。
她的手隔衣抚上小腹,只觉得心中一面是滚烫的情意,一面又是冰凉的恐惧。
好一会儿,她才声音哽咽道:“我当然不愿留在孟家,就算不能做你的妻子,我也愿意跟你走,可是我腹中的孩子……”
萧楹说:“自然是我的骨肉。”
窈贞问:“万一……不是呢?”
就算她心里能笃定,旁人如何想,帝后如何想?
萧楹说:“那我也认,我能认敏儿,自然也能认它。”
窈贞:“这不一样。”
敏儿是孟致的血脉,清清楚楚,他待敏儿好,也知道这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可她腹中这个孩子不同,它是混淆的、未知的,未知就会引起猜疑,猜疑最易伤人。
倘生在寻常人家倒罢了,稀里糊涂地养大,她以后愿意再给他一个确定属于他的孩子,可是偏偏,他是良王,是当今天子的嫡亲血脉。
有太子的前车之鉴,只怕没有人会容忍它的存在。
她声音低低说道:“太子是你的哥哥,你从前同我说,他的处境很艰难,帝后经常为这件事吵架。”
“我的确说过。”萧楹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但我不是我父亲,既要强占有夫之妇,又纠结血脉的归属。当初我同意与你借子时,就已经想清楚了,你若没怀孕,那算我侥幸,你若怀上了,那我坦然认下。”
见窈贞怔怔望着他,萧楹叹气道:“子嗣如何,尚在其次,窈窈,我最在乎的是良王妃。你是我的妻子,它自然是我的骨肉,这件事永不相疑。”
话音落,见她目光颤颤,立时泪盈于睫。
多么动听的一句话,他已经退到了无可退让的地步,好像他们之间的一切沟壑、她的一切担忧,都能靠他一人趟过。
她情难自禁地落泪:“是我错了,我当时实不该有借子的想法,是我糊涂……是我对不住这个孩子,也对不住你。”
萧楹问她:“你是在后悔借子,还是只后悔向我借子?”
他这句话问得十分犀利,又说:“你心里在想,倘若旁人,借也就借了,崔瑛甚至柳逢生都可以。偏偏我是良王,我的身份会给你带来大麻烦,本来你怀孕后,就有些动摇想留在孟家,眼下更有理由与我一刀两断了,是不是?良王妃你不稀罕,我你也不在乎。”
窈贞道:“我没有这样想……”
“那你在想什么?”萧楹声音温和,字字句句却毫不留情:“你左一句良王殿下,右一句这不是我的孩子,到底安的什么心?”
窈贞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质问。
她来找他,不是为了同他一刀两断,可眼下却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被骤然拉远。
她只好说:“是我从前犯的错太多了,我不知该如何弥补,我不想再犯错了,可是……可我实不知该怎么做……三郎,我要怎么做,才能不伤害你?”
难道要不管不顾地纠缠,自不量力地争要良王妃的地位吗?
还是敬而远之?不要让他一面受孟致的弹劾,一面受帝后的责难。
她落泪,萧楹也一起心中难过,轻轻拥住她:“借子的事,是我明知故犯,非你一人之罪。过去的事先不想了,我们只论眼下与以后,我能带你离开孟家,也愿意为你劝服帝后,我能做、愿意做的事很多,可我最怕的是什么事都做尽了,依然焐不热你的心。”
窈贞辩白道:“哪有焐不热……我心里有你。”
“也只是喜欢而已。”萧楹声音温柔地叹息:“你的喜欢,是一有风吹草动就缩回去的喜欢,是藏在无数可是与恐怕之后的喜欢,非要别人强硬地塞给你,甩也甩不掉,你才敢偷偷接受。倘若我这边略一松懈,你我直接立刻就断了,从此山水不相干。”
“窈窈,什么时候,你也能坚定地选择我一次?”
这句话真是温柔又刺耳。
窈贞茫然地心想,她好像……的确推开过他许多次。因为敏儿也好,因为他的身份也罢,无论她有多合理的苦衷,结果总是伤人的。
而他的心也是肉做的,也会疼会累,倘若有一天,他不愿在她退缩时再追上来,那他们之间的红线,恐怕真的就断了。
从此这世间,再不会有人这样喜欢她,这样珍视她。
想到这里,窈贞忽然感到前所未有地惶恐。
萧楹说:“你回孟家去好好想,若是能想明白,我就带你走,若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如何,他没说。
但窈贞心里已有了猜测,无非是他不愿再一头情热了,从此任她留在孟家,他做他的良王殿下。
就像两人从未相遇、她从未见过天光时那样。
可她不愿那样。
窈贞带着敏儿走到茶楼外,回头望了一眼。
雅间的窗虚掩着,隐约有一抹月白的身影,在静静目送她。
等她走得远了,萧楹合上窗,找来周孚:“你到各地稽查司跑一趟,帮我找几个身负死罪的妇人,同时身怀有孕,怀孕时间与窈窈差不多的,找到了,秘密送来济州府。”
周孚立刻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了:“主子这是打算狸猫换太子啊。”
萧楹的神色冷淡:“孟致不是想要儿子吗,孤一定给他个儿子。”
而且,带走孩子,不怕当娘的不追来。
这就是她倘若想不明白的后果。
第50章 印玺:她想明白了。
回到孟家,窈贞想起崔瑛送的那方小玉玺,将封印的朱砂泥抠了,照着描下了印面上的四个字。
四个字里,她只认识一个“王”字。
她将剩下三个字分开,先问了秦阿婆一个字,念作“妃”。
李大夫来给她诊脉时,她在药方上发现了另一个字,李大夫说念作“良”。
最后一个印字,猜也猜出来了。
这是良王妃的印玺。
窈贞小心捧着这方象征尊荣与地位的印玺,心想,原来在她犹豫不决之前,他早就把承诺许给她了。他也太大胆,太无所畏惧,倘若她对不住他,没能撑起他的期望,这方印玺岂不成了一桩笑话?
在遇到萧楹之前,窈贞不知道人竟敢这样毫无顾忌地下注。
除此之外,又淅淅沥沥地想起许多事情。
成婚那天夜里,婚书上留下他真实的名与字,教她写,一笔一笔记在心里,是为以后。
关心她的口味,问她院里喜欢种什么花,是否想要个秋千,也是为以后。
教她骑马,教她握笔描字,桩桩件件都是为以后。
好像他从来没有介怀过她是根不开化的木头,也没有担心过覆水难收的尴尬。自成婚那夜后,他真的以妻子待她,在这样毫无保留的真心面前,任何怀疑都显得苍白无力。
纵她有再深的恐惧和顾忌,被如此坚定的偏爱包裹着,也忍不住生出不顾一切的冲动和勇气。
至此,窈贞终于想明白了。
她对萧楹的渴望远胜过恐惧,是良王也好,是别的什么人也罢。身份也许会让他们之间的相守变得困难,但路上绊脚的石子多些,不意味着这条路就不能走、不该走。
待他动身回京时,她一定要带着敏儿跟他一起走。
为此,她可能要先做一件事情。
*
萧楹近日琐事缠身。
他审问崔瑛是谁走漏了他的身份消息,崔瑛供出崔雪容,但崔雪容消失了,两天后从河渠水里浮上来,尸体已腐烂得难以辨认。派人去查,只能查到她是赴柳拓夫人宴会后醉酒跌入渠中。
没有线索指向她与谁有仇怨,也没有人见过她与谁接触,查来查去,最有嫌疑的人竟然是柳拓的夫人。
萧楹听周演禀报了这事,沉思后说:“这事恐怕不是柳拓的夫人所为,柳拓眼下左支右绌,他夫人就算想杀崔雪容,也不会这时候忙中添乱。反而我要查到她的时候,她死了,更像是有人指使她来揭穿我的身份,同时又不想被我知道是谁,所以杀了她灭口。”
周演想了想:“会不会是柳拓?七月初,主子刚到济州府时,他就曾以雄黄酒来试探你,最近稽查司和按察使都在查他,估计他坐不住了。”
“他之所以试探,正是因为不敢确定我的身份,”萧楹手里转着支狼毫,“不过,现在未必了,利用柳夫人做挡箭牌的人,未必不想故技重施,把我的身份捅给柳拓,利用他做些什么。这个人……会是谁呢?”
周演:“柳拓快要被孟按察使逼疯了,还能如何利用?总不能狗急跳墙,来刺杀主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