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没有敏儿这个孩子就好了,赵氏心里忽然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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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的风和煦,从京城到济州府,身上春衫渐薄。
薛灵绮抱着孩子走下马车,抬头望一望济州府的石额,走到前头一辆马车边拜谢:“多谢良王殿下送我回来。”
萧楹隔着车帘嗯了一声:“我找人给你引路,你直接到府衙去找杜参军吧。”
薛灵绮应声好,这就进城去了。
一行车与马之后,远远缀着几骑,待薛灵绮走了才敢跟上来,为首者是前几日还梗着脖子不愿与良王结亲、怕落下结党之名的贺弘思。
贺弘思下马走到车边:“良王殿下,那咱们去孟家,认回我妹妹?”
一柄泥金乌骨折扇撩开车帘,露出萧楹俊雅清冷的侧脸,他淡淡乜着贺弘思:“小贺将军改主意了?可惜,孤也改主意了。”
贺弘思:“这是为何?请教殿下原因。”
萧楹说:“孤的王妃十分看重薛娘子,你对薛娘子百般欺负,强逼着她跟你好,良王妃若是知道,一定会嫌恶你。孤不能跟你这种人搅在一起,免得坏了孤在王妃那里的名声。”
贺弘思苦笑,心说,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那他更得“认回”良王妃这个妹妹了,否则以后如何洗刷自己的恶名?只怕连薛灵绮的面都见不着。
萧楹说:“孤要去孟家宣旨,你自便罢。”
他身上带着为敏儿和萧叡赐婚的圣旨,要亲自到孟家去。
周孚告诫他的话,对他多少还是有些影响,他的确是靠不光彩的手段,要将窈贞和两个孩子弄到他身边来,可他毕竟不能躲一辈子不见她。
宣出这道圣旨后,有些话还是要解释给她听,她要恨要骂,总好过留她自己惶恐不安。
所以,他还是鼓起勇气,决定亲自来孟家宣旨。
他要去见她。
逃避时畏葸不前,一旦打定了主意,竟又迫不及待想见她,三两句敷衍了贺弘思,这就进城往孟家去了。
不过这会儿窈贞听说薛灵绮回来,与她一起到府衙去了,孟致上值,也不在家。
马车停在巷子前,萧楹迎着春夏之交的灿烂阳光下车,一边揉按酸麻的肩颈,一边琢磨着待会儿见了面要怎么说,又胡乱地想,是否该先沐浴更衣,好好捯饬一番,这样就算她生气也能多些不忍心。心情之复杂,一如当初向她表露心意时,却又比那时多几分心虚和愧疚。
就在这时候,他瞥见巷子里走出来一对男女,抱着个孩子。
那男女衣着朴素不惹眼,怀里的孩子却露出一角鲜亮的衣裳,像是睡着了,脸埋在女人怀里,看不清模样年纪。
那两人本想往萧楹这个方向走,见萧楹及随从五六人气势凛然,紧张地住了脚,立刻转了个方向,快步往巷子另一头走去。
萧楹蹙了蹙眉,感觉有些古怪,他下意识唤道:“周演,你跟去看看。”
周演应了声是,悄然缀上去了。
第65章 宣旨:事关国体,非孟家家事。
周演猜测这两人是伪装成夫妻的人伢子,缀在他们身后拐了两条巷子,看见有人接应,这对夫妻将怀里的孩子抱给接应人,塞进骡车的干草堆里。
周演心想,干脆拔出萝卜带出泥,将这团伙都端了,遂没有惊动那对夫妻,在墙上留下稽查司的印记后,转而跟上牛车。
萧楹等了一会儿没见他回来,活动了下手腕,提起佩剑:“走,咱们也去看看。”
五六个稽查司的精锐,并武艺精湛的良王殿下,也跟了上去。
这一跟,直摸到人伢子的老巢,在一家赌坊的后面。
赌坊的打手也看顾这里,见有人闯进来,纷纷持武器围攻,被周演三下五除二都打趴下了,或踹断了骨头,或削掉了手臂。周演打爽了才想起来掏令牌:“稽查司办案,都老实点!”
倒地的头目叫苦不迭:“官爷……你早说啊,我们一定配合!”
萧楹环视了一圈小院,见底下挖了个地窖:“下去看看。”
地窖约有屋室大小,关了几个女人和孩子,有买来的,也有骗来、抢来的。他们挤作一团嘤嘤作泣,把刚被丢进去的敏儿吵醒了,敏儿使劲揉开了眼睛,看见面前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她歪着头仔细分辨了一会儿,高兴喊道:“爹爹!”
萧楹怔愣好一会儿,后知后觉地析出了一身冷汗。
他不敢想,倘若他晚到巷口一会儿,没有恰好撞上人伢子,或者因着急见窈贞没有在意,敏儿被他们拐跑,会是个什么下场。
他上前将敏儿抱起,手还在发抖,问她:“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敏儿摇摇头。
萧楹问:“你睡着之前,在做什么?”
“放风筝。”敏儿想了想又说:“我渴了,回屋里喝了口水。”
萧楹脸色冷沉,人伢子是不会跑到家里给水下药的,那就是家里人要卖了敏儿。
这时候周演走进来:“那对扮成夫妻的人伢子也抓到了,交代说是花了二十个铜板从一老妪手里买的,主子,怎么处置?”
萧楹说:“把这些女人孩子安顿好,人伢子都杀了……等等。”
他思忖一瞬,又改了主意:“把领头的留下,我与他交代几句话,绑他去孟家。”
周演:“是。”
出了这个插曲,萧楹一行人来到孟家时,已是午后将近傍晚。
孟家全乱了。
窈贞今日难得出门,去了趟府衙与薛灵绮碰面,将自己这一向打听到的韩家的消息告诉她。
“瑶光阿姊打听到了被诬陷与你有染的那个家仆的下落,在他之后,韩家逐一发卖了你的丫鬟,也都打听到了下家,你找到她们,可以为人证。”
“我这里还有孟致当时断此案的卷宗,里头详细记载了韩典簿的供词和物证。我猜他这回辩白的口径应当与从前一样,你提前看看,哦,还有这个,这是我和江阿姊提前为你写好的陈情状,你若是到了堂上紧张,就照着这个驳那姓韩的。”
窈贞将准备了许久的书札案卷都交给薛灵绮,薛灵绮不由得热泪盈眶:“不得了,贞娘这是脱胎换骨了。”
两人一年未见,有许多知心话想说,只眼下实在无暇。
“你快去吧。”窈贞拂了下她的肩膀,又摸摸她怀中孩子的脸颊:“等你告赢了姓韩的,找回公道,咱们再好好庆祝一番。”
窈贞上午出门,中午回家,发现家里安静得反常。
先是看见狰狰瘫倒在水碗边,叫不醒,呼吸倒是还正常,像睡晕了。
窈贞站起来,唤了两声敏儿,没有回应,她走进屋,发现她近来爱不释手的风筝丢在了地上,风筝纸面被水湿透了。
“敏儿!敏儿!”窈贞将家里前前后后都找了个遍,不得已找到赵氏屋里:“母亲可见过敏儿?”
赵氏抱着孟轩冷笑:“有娘疼的孩子还有我管吗,只这可怜的孙子我还看顾不过来。”
窈贞直觉不好,连忙跑去孟致的官署找他:“敏儿不见了!”
孟致变了脸色,要与她一同回家去找,不料窈贞却说:“我怀疑是你娘干的,要么将人藏起来,更大可能是卖了,我问不出什么,你赶紧去问!”
孟致初时还不信:“不可能!母亲怎会无缘无故卖孩子!”
窈贞快要急疯了:“只有她在家里,狰狰都被药倒了!不管你信不信,你必须立刻去问,我去周围邻居家打听!”
她将同巷的人家都问遍了,没有一户有消息,失魂落魄地往家走,想回去拿钱雇人找,结果一回家,先看到孟致欲言又止的脸色,赵氏悻悻坐在一旁。
窈贞心里“啪”的一声绷断了弦,眼泪夺眶而出,质问孟致:“是她……是她把敏儿卖了,是不是?”
赵氏仍不承认:“你诨说什么?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可她做事并不周全,孟致从她屋里翻出了没用完的蒙汗药,还有卖孩子的契书和铜钱。
他拦着歇斯底里要扑上去的窈贞:“贞娘!贞娘!眼下把孩子找回来要紧,这契书上有买家的名字,我这就去找同僚打听,你莫要留在家里同母亲厮闹,同我一起去吧。”
两人刚走到门口,正撞上抱着敏儿的萧楹。
这一刹双双怔住,窈贞心想,是她的幻觉吗,她这是疯了吗?
直到敏儿朝她伸手喊娘,孟致也跟着惊喜:“敏儿?良王殿下?这怎么会……”
窈贞踉跄着跑上前,想抱敏儿,结果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摇晃着要摔倒,萧楹抢前一步抱住了她。
他一只手抱着敏儿,另一只手稳稳揽住了她的腰。
窈贞陷在他怀里,闻到了日思夜想的熟悉幽香,听见他低叹着说了声:“找到了,没事了,莫怕。”
她紧绷的一口气终于慢慢喘开,这时候,后怕、委屈、思念,无数情绪翻涌着从五脏六腑间泛起,决堤而出,她一时失去了所有力气,伏在他的怀里、伏在敏儿怀里,啜泣着哭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