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哦,想起来了,你那时候摔断了腿,既没办法出门相看,又不得已听孟致的话,将我接回来,那时候你就没怀疑过,自己好端端走着路,怎么突然就摔了?”
赵氏听她话里有话,眯了眯眼:“你这是什么意思?”
窈贞直言道:“意思就是,你的孝顺儿子,为了接我回来,半夜在台阶上抹油,故意害你摔断腿。”
赵氏闻言勃然作色:“你放屁!”
她气得浑身颤抖,想拿梭子打人,被窈贞眼疾手快,先一步夺了去。
窈贞往门口退了两步:“这才哪到哪,你急什么,我还有更大的秘密,你听不听?”
赵氏气得胸膛起伏,厉声道:“你这是想挑拨我们母子,仲行绝不可能害我!”
窈贞说:“你仔细想想,他前后的反应。”
孟致做下这事,心里的确是愧疚,他伺候赵氏更加尽心,到处找方子温养她的伤腿,还向李大夫学习了舒筋活血之法。
孟家祖宗的牌位摆在赵氏房里,赵氏半夜醒来,撞见过好几次他跪在牌位前,像在悔罪,问他,他说是向列祖列宗祷告,期望母亲的腿早些好起来。
赵氏回想着,双手忍不住颤抖起来,感觉伤过的那条腿一阵钻心的疼。
她脸色乌青:“不可能!仲行绝不会做下此事,你这小人……小人!”
窈贞轻笑着摇摇头:“是,我是小人,孟致倒是个君子,等他回来你问问他,想必他不会撒谎的。”
赵氏叫她滚出去。
“不急,”窈贞把玩着手里的鱼形木梭,“我说了,还有一件事。”
她脸上那种似笑非笑、幸灾乐祸的表情令赵氏心里极不舒服。赵氏有种预感,她接下来要说的事,恐怕比诬陷仲行故意摔她还要过分。
果然,只听窈贞说道:“你觉得孟家有后了,所以敏儿是累赘,要把她卖了,是吗?可你怎么不仔细想想,你整天抱在怀里喊乖孙的那个,真是你孟家的种吗?你看这孩子的眉眼,与孟致可有半分相似?”
赵氏闻言,猛得提起了一口气:“你什么意思……你是说你敢偷人……”
“我敢啊。”窈贞极开怀地笑了:“我不仅敢,我还觉得痛快极了。”
她盯着赵氏说道:“你们把我抛在云集县的时候,我勾搭上了孟致昔日的同僚,姓柳,叫柳逢生,想必你也记得这人。他比孟致有钱,比孟致体贴,还说要娶我过门。孟致谋划着要害他亲娘的时候,我正与柳郎逍遥呢,不过后来他出事了,所以我只好跟孟致回孟家,我腹中的骨肉,你疼得像眼珠子的乖孙,从来都不是孟致的种。”
“但你们都不知情,孟致为了这个孩子,对我言听计从,待我如珠如玉,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我接你回来,不是为了让你伺候母亲,以后换我来伺候你。”
“他竟要伺候我,伺候我腹中的野种,堂堂孔孟之家,这样下贱……真是太好笑了。”
她一句话接一句话,句句都是惊雷,砸得赵氏眼前昏花,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好一会儿,赵氏才手抚着胸口,哆哆嗦嗦地抬起另一只手指着窈贞,声音不稳:“你这个……你这个……贱人!”
窈贞含笑反唇相讥:“你们孟家要绝后了,一想到这件事我就开怀,等你死后见了孟家列祖列宗,不知还有何脸面面对他们。”
“你……我要打死你……我要打死你!”
赵氏抓着拐杖,颤颤巍巍起身,只觉得眼前有些发昏,气也喘不匀。
可她如此愤怒,顾不上自身,只想将胸腔里的恶气发泄出来。她要用拐杖打死眼前这个水性杨花、污染了孟家血统的女人,再将外面的野种摔死!
她要惩治这些胆敢忤逆她、愚弄她的人!
窈贞眼睁睁看着赵氏气得面如金纸、嘴唇发白,却还要不管不顾地来打人,心里不免惊讶。
她并不打算跟赵氏动手,从容往外退。
她的步子不快,但赵氏仍然追不上她,她一瘸一拐,挥舞着拐杖,气得浑身发抖,满面是泪,嘴里胡乱喊着:“你站住!你站住!你这个贱人!我要打死你!”
越是打不着,越是生气,越是生气,就越步履踉跄,走到旧时台阶处,险些又摔一跤。
她真是老了……一点也不中用了。从窈贞有恃无恐的表情里,赵氏领会到了这层意思,这让她更加绝望。
两人就这样一个走一个追,出了院子,竟撞见了刚从外头回来的孟致。
孟致身边跟着一个年轻俊朗的陌生男人,身量高大,衣着华贵,气质颇为凌厉。他看见窈贞,悄悄朝她笑着一点头。
窈贞对他的身份顿时有了猜测,心道,想必这位就是萧楹找来的贺弘思贺小将军。
只是来得也太快了些,她原本以为还要几天,看来萧楹真是一刻也不愿让她在孟家耽搁了。
孟致见了窈贞和赵氏,皱眉问:“这又是在闹什么?”
窈贞往孟致身后躲,赵氏仍嘶哑着声音高喊:“我要打死她!我要打死这个贱人!”
“母亲!”孟致脸色铁青,想伸手护窈贞,但贺弘思的动作比他更快,将窈贞挡在了身后。
贺弘思冷冷道:“动辄喊打喊杀,原来你们孟家就是这样苛待我妹子的!你少跟我扯些之乎者也,听不懂,我今天就要带我妹子走!”
撞见了这一幕,孟致也很尴尬。
昨天有人伢子说贞娘是偷来卖的,今天就有京城的贺小将军登衙门找他要人,孟致不信这样的巧合,觉得这是有人在下套,下套的人,很可能是良王萧楹。
所以他与贺弘思据理力争,不愿放贞娘跟他走,贺弘思偏要来孟家找人,不料一进门就撞见赵氏撒泼,那喊打喊杀的模样好像是对待自己的仇人。
这让孟致在贺弘思面前瞬间没了底气。
他心里无奈又气冷,对赵氏难免带了些情绪:“母亲!你能不能消停些,不要去吵闹贞娘!”
赵氏愣住了,抖手指着孟致:“你说什么?你说什么?我吵闹她……”
她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气,喉咙里发出喀喀的声响,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脑子里突突涨跳,眼前发昏,气得看人都重影。
偏这时候,窈贞又出面点破:“秦阿婆今早辞行前,跟母亲说,她去年摔断腿是因为你在台阶上抹了油,所以她才这样生气。”
她的语调不轻不重,然后此话一出,连孟致也瞬间煞白了脸色。
他定定看着赵氏,赵氏定定看着他。
赵氏用最后的力气问:“她说的……可是真的……”
孟致沉默以对,没有否认。
“好……好好,好孩子……你可真是孝顺……”
赵氏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摇摇晃晃几欲摔倒,孟致连忙要上前扶她,她不肯,胡乱挥舞着拐杖,痛哭嚎啕:“苍天呐……苍天呐……我这是养了个什么东西!什么东西……”
她实在站不稳,到底还是被孟致扶住了,孟致的声音惭愧地低了下去:“是儿子的错,是儿子不孝。”
赵氏指着窈贞说:“狐狸精……野种……那是野种……”
窈贞低下了眼,主动替她解释:“母亲说,是我勾引你,才导致你犯下这样的错事。她迁怒于我,觉得孟轩是我同别人的野种,不是你的孩子。”
贺弘思听得都生气:“这样的老虔婆,还叫她什么母亲,就该一根绳子勒死。”
赵氏没料到窈贞竟还会颠倒黑白,怒登着她,想拆穿她的谎言,却觉得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嗬嗬地只能发出声音,却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来。
孟致不停地给她顺气,劝她:“母亲,不要动怒了,有什么话等你缓过来再说。”
可赵氏缓不过来。她眼前看着窈贞,看她风华正盛、含笑亭亭地站着,以后可能还要祸害孟家几十年,她就吞不下这口怒气,像眼里扎进了一根钉子,越来越疼,越来越深。
她一定要说出来,她一定要拆穿她!
赵氏拼尽了全身力气,忽然,嗓子里发出“嘎”的一声,直直昏厥,不省人事了。
第68章 决裂:他不肯认服。
赵氏气到中风了。
醒来后浑身瘫痪,口眼歪斜,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拼尽全力只能发出一些愤怒的呜咽声。
孟致请了几个大夫来瞧,瞧完了都直摇头,说:“令堂一定平素就肝火偏旺,初时伤肝、后渐上行伤心肺,这次是受了大刺激,气火相煽,直冲犯脑,故而猝然昏仆、半身不遂,发为中风。”
孟致神色伤感,问可有办法医治,大夫摆摆手:“令堂这个年纪,治不好了,小心温养着,也许还有七八年的寿命。”
大夫说的小心温养,是要药食精细、有人时时侍奉,还要赵氏本人心态平和,勿要再生怒火。
这些话,窈贞站在堂间,都听见了。
她的确是想临走之前一舒积怨,让赵氏也不好过,但她没想到赵氏会气到直接中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