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张硕也气喘吁吁地从楼上跑了过来, 他刚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就被告知门诊伤人的噩耗,立刻往手术室赶。
结果刚从电梯出来,就看见缩坐在长椅上面色惨白的裴纾。
他一眼看见对方白大褂上沾了一大块已经有些发暗的血渍, 不由怔了一瞬, 心里在这一瞬莫名其妙地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他刚才和刘东阳听说的时候当然也有惊恐,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而且和现在的这种恐惧又好像不太一样。
她刚刚, 亲眼见到了行凶的全过程……
“你没事吧裴纾?有没有伤到哪里?”
裴纾缓缓抬眼, 视线空洞洞地落在他身上,又好像根本没聚焦, 映不出半点光亮。她半晌才小幅度摇了摇头, 却一言不发。
张硕愣了愣,有些被她的反应吓到, 一时舌头也打了结说不出话了, 于是就这么沉默地在她边上坐下。
又过了十几分钟,两道身影步履匆匆赶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年近六十的男人,头发花白,脊背微驼,眉眼间满是焦灼慌乱, 脚步都有些不稳。
他身后还跟着一对年轻夫妇,神色慌张,眼底满是惊恐与担忧,正是陈美莲的丈夫陈崇华和女儿女婿。
陈崇华一到手术室门口,就声音发颤地拉住迎面走来的院办领导:“你,你医生啊?我爱人怎么样?伤得重不重?里面现在什么情况?!”
“怎么会这样……好好的人坐诊,怎么就遇上这种事……”他声音越发哽咽,望着紧闭的手术室大门,满是无助与悲痛。
王江面色凝重,叹了口气,语气沉重:“陈医生家属,您、您先稳住情绪,坐在这里休息会儿,院里最好的外科医生已经在里面全力抢救。”
他从事行政多年,早已遗忘许多临床一线相关的知识,这会儿里面还没人出来,他其实也说不清楚里面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
“……”
偏偏这种模棱两可的答复就是更加折磨人,陈老先生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女婿连忙伸手扶住他,女儿红了眼眶,死死咬着唇,强忍着眼泪。
他死活不肯坐下,甩开女婿的手,脚步慌乱焦灼地在走廊来回踱步。
三院另外几位分管副院长、医务科负责人也陆续到场,围在不远处低声商议着应急处置与后续事宜,整层楼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手术室的红灯亮得刺目,紧闭的大门像一道隔绝生死的屏障。
“伤情初步探查出来了。”一名急救医生终于从手术室出来,他摘下口罩,面色凝重地走向王江几人,“全身共计十七处锐器伤,胸腹部贯穿伤为主,肋间动脉破裂,失血速度极快,右侧肺叶挫裂穿孔,血气胸形成,胆囊完全破裂,腹腔积血严重,连带部分肝组织挫伤。”
鲁康原脸色瞬间沉到底,沉声追问:“生命体征能不能稳住?血源够不够?”
“血压持续偏低,心率紊乱,随时有休克风险。”医生摇头,“已经紧急启动全院用血预案了,从市中心血库调备同型血浆和悬浮红细胞,不间断加压输血,到现在已经输了快三千毫升,创面还在渗血,脏器修补和血管吻合难度极大,能不能闯过今晚,还不好说。”
陈美莲的家属听到这番伤情,再也忍不住,女儿当场捂住嘴失声哭出来,身子软软往下滑,被身旁丈夫和父亲死死扶住。
她神色茫然,哽咽着喃喃:“怎么会这样……她天天加班加号,一辈子待在医院救别人,怎么偏偏遇上这种事……”
“你们医院,还有警察弄清楚了没啊?啊?!为什么会把这种人放进医院啊?保安都是干什么的?”
“身上带了刀都不知道的吗?啊?!”
“……”
几位领导见其突然暴起,立马出言安抚阻拦,陈崇华和女婿也赶紧拉着女人。
保卫后勤的刘毅立马转身安排人手对接警方、安抚家属,还要统筹科室停诊分流、安抚院内医护情绪。
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民警做完笔录也守在不远处。
刘东阳大概是忙空下来了,也赶了过来,他急急忙忙找到张硕和裴纾,却被这瘆人的诡异寂静氛围吓得不敢出声,只能偷偷给张硕使眼色。
岂料一抬头先看见的是张硕身侧脸色煞白,白大褂上还溅了一块已经发黑的血渍的裴纾,他又被吓了一跳,焦急地碰了一下张硕。
而后者似乎状态也没比裴纾好多少,半晌也只是神色复杂地冲他摇了摇头。
于是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格外煎熬。
裴纾就这样神志恍惚地坐着,周遭人的对话、压抑的哭声、领导的低声商议,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模糊地飘进耳朵里,却落不进脑子里。
她的思绪完全不受控制,一遍遍倒放着方才诊室门口的画面,一遍遍浮现陈美莲倒在血泊中的模样。
男人狰狞的神情、泛着寒光的刀、女人浸透鲜血的白大褂、惊恐扭曲的脸,还有自己冲上去阻拦,被狠狠甩开撞在墙上的瞬间心底油然而生的惊惧……
反反复复在脑海里盘旋往复,挥之不去。
她到底在干什么?
明明第一时间该做的是立刻叫安保叫人,偏偏脑子一热就冲动冲了上去,徒手去拦一个丧失理智的持刀疯子。
妄想自己能拦住什么吗?
人怎么能没脑子成这样?
要不是对方目标根本不是她,当初甩开时,说不定就反手给她也来一刀了?
侥幸没被波及,还真只能感谢对方手下留情。
思绪胡乱蜿蜒,她一件事还没理清,又勾出电梯里那短暂的相遇——
当初那男人眼神木然空洞,整个人周身压抑着戾气,还有看向她时那毫不掩饰的嫌恶与僵硬的表情……
明明处处都透着不正常,她还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常年待在医院,对这种情绪偏激的病患早已见怪不怪?
没有察觉异样就算了啊,还主动问楼层,就好像——
裴纾一瞬间浑身起了鸡皮疙瘩,眼前有些眩晕。
就好像——冥冥之中是她把他引上了四楼诊室。
愧疚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心头,疼得她喘不过气。
五年本科寒窗,三年规培熬磨,八千多个日夜,她一步一个脚印地踏在这条路上。
朋友长辈们,哪个不是说学医辛苦,路难走的?她都只当是成长路上的磨砺,从来没有懈怠过——
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茫然不知所措。
她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迎接所有风雨的准备,扛得住学业的重压,受得了工作的辛苦,也忍得了旁人的误解。
直到刚刚,亲眼看见一个恪守本分,敬业负责的好医生,在寻常门诊日里无端遭此横祸,满身鲜血倒在自己眼前。
猝不及防的荒谬感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仅仅一瞬,就冲垮了她心底牢筑多年的堤坝。
一直坚守的信念和初心,在这一刻也如百尺危楼般变得摇摇欲坠了。
周遭人都以为她只是目击凶案受了惊吓,才这般沉默呆滞,没人知晓她此刻心底翻涌的自责、迷茫——
平心而论,世上从没有哪一个专业,哪一份职业可以敷衍了事,都应该脚踏实地付出心血。
但抛开客观理性,从她自己经历的那些出发,她就是觉得,他们学医的,就是比同龄人要辛苦,要付出更多更多的时间精力,甚至钱财,甚至生命。
要背很多很多书,熬不完的夜班、手术,无休无止且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出现的医患纠葛……
每每回首当年父母那些艰难的经历,自己求学时为学业、科研实验辗转难眠,实习规培时被严苛带教厉声训斥,抑或被无端刁难,加班熬夜,受委屈被误解……
她一度以为自己真的无坚不摧。
偏偏那些她克服的,只不是现实中苦难的冰山一角。
女孩子垂着头,手指头无意识抠着白大褂的布料,血渍已经凝干,蹭在指腹上是那种硬硬的触感。
走廊的冷气吹在身上,身上的鸡皮疙瘩起的更加厉害。
其实刚才在门诊楼,裘主任匆匆赶来安抚她那阵,她最后抬眼望过去的那一眼,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
她记得前些天张硕和她说的食堂护士闲聊的话,记得那桩纠缠近十年的旧医患纠纷。
或许,或许今天那个男人,就是冲着裘中仁来的,但是却落到了还在加班的陈美莲身上。
理智告诉她,世事无常,这件事应该做好课题分离。
裘主任在那件医闹事件里也是无辜的受害者,他不该被迁怒,更没人愿意看到这样无妄的牵连,陈老师的遭遇也不是谁的过错,只是命运无端的恶意作祟。
可感情上……
那可是十七刀啊?!
刀刺在身上是什么感觉?
一刀未能致命,后续每一刀都在旧伤上叠加痛楚,又是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