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肉割裂、血管崩裂、内脏被戳刺的折磨层层累加……
好像只是她的设想,但是又好像不只是设想,胸口、肚子、脏器……似乎都在很用力地作痛——她好像要喘不过气了。
可她光是想想,就已经这样难捱,那亲历的人呢?
陈老师一声又一声大喊“救命”的时候,想的又会是什么?
还能活吗?
真的能抢救过来吗?
多可笑可悲呢,在这个名为“医院”的地方,听到一个医生,大喊“救命”。
心底那股愤怒还是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裴纾自我惩戒似的用力咬着自己嘴里的肉。
她想,人性本来就不是理智可以完全桎梏的,她也不是圣人,就是做不到在这种时候能冷静到不去胡思乱想,不去牵涉、迁怒旁人。
就是觉得,陈美莲就是替裘中仁挡灾又怎样?
反正也不会有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的。
***
走廊里剩陈美莲女儿陈丹兰压抑的低泣,所有人都敛着气息。
就在这片死寂里,一声短促突兀的手机短信提示音骤然响起,清亮又刺耳,在安静的长廊里格外扎耳。
周遭几道目光下意识齐刷刷扫过来,落在刘东阳和张硕这边,但又好像都碍于现场氛围不好多说什么,只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刘东阳吓得顿时脸颊发烫,又被院长瞪了一眼,尴尬地低头缩了缩脖子,飞快掏出手机扫了一眼屏幕,在屏幕上快速划了两下,随即把手机按灭揣回白大褂口袋,微微侧过头凑近张硕耳边,用气声咬着耳朵。
“卧槽,我得走了,楼上有活。”
张硕无声叹了口气,肩头垮了垮,压低声音回他:“兄弟你也是真苦。”
他视线无意识飘向远处紧闭的手术室大门,眼底压着沉沉的倦意和唏嘘,顿了顿不知想起什么,再开口时声音莫名带了点憋闷的怨气:“也不知道唐姜盈到底什么情况,请假请得没完没了,到现在还不回来,科室一堆活儿全压我们几个人身上不说。”
“估计现在出事了也还不知道吧?”
“唐姜盈”三个字不偏不倚撞进裴纾耳朵里。
她原本垂着的脑袋微微一动,像被触发了某个关键词,涣散的眼神稍稍聚拢,缓缓抬起头,看向一旁的刘东阳和张硕。
巧的是,就这一瞬的抬头,就撞上刘东阳在听见唐姜盈名字的那一刹,神色竟然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旋即眉眼也沉下来,嘴唇翕张,像是有话要脱口,结果还是欲言而止。
男人眼底似乎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纠结,裴纾莫名就感觉到了一种烦躁。
刘东阳注意到她的动作,于是也往她这边瞟了眼,见她目光望过来,又立刻错开视线,眉头紧锁,低低说了一句什么。
她虽然没听清,但感觉应该是什么不太好听的话。
随后他重新凑近张硕耳边,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兄弟,这事我迟点有空再跟你细说,我现在真得先走。”
张硕看出他神色不对劲,明显有什么事瞒着,却也知道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只默默点了点头,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示意他快去。
刘东阳也没再多停留,贴着走廊墙边匆匆往电梯口走。
裴纾不知在想什么,愣愣地注视着他的背影,跟随了一会儿,目送他进了电梯,才重新垂下眼,
廊外的天色又沉了几分,夕阳被厚重的云层遮去大半,只漏出一点昏淡的余光,落在光洁的地砖上,映出长长的,成片挤在一起的人影。
手术室的红灯顽固地亮着,一袋又一袋血制品被护士快步送进里面。
无人知晓下一刻等来的,会是生机,还是终局。
作者有话说:
下章男主会回来
感谢观阅!
第71章 黑白灰 她埋在他怀
夕阳余晖淡得快要融进灰蒙蒙的云层里, 廊灯还没亮起,光线半明半暗落在地砖上。
刘东阳走后不过两分钟,张硕侧头看向身旁僵坐着的裴纾, 也压着声问:“裴纾,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要不我送你一段?”
裴纾唇瓣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出声应答,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地朝着这边走来。
抬眼看见是院办的王江, 身边却还跟着一名身着警服的中年民警。
男人身形敦实,眉眼沉稳,神情倒是不怎么严肃,带着几分职业性的温和笑容, 身后还站着一个年轻警员。
裴纾身子微微一绷, 手指下意识蜷紧,缓缓站起身, 吐出的声音还有些发虚:“王院好。”
王江冲她微微颔首, 侧过身抬了抬下巴,对着身旁的中年民警陆广平轻声介绍:“陆警官, 你说的监控里面就是这个小姑娘。”
“还是我们医院一个规培生呢, 当时离事发现场最近,第一时间上前阻拦的医护人员, 很勇敢的。”
陆广平目光落在女孩身上, 眼神没什么波澜地扫过她发白的脸色、紧抿的唇线,还有白大褂上那块已经干透发僵的暗褐色血渍,道:“小姑娘,别紧张。我们调取了门诊四楼和电梯口的全程监控,看到你事发时就在现场, 距离冲突中心很近,还上前参与了劝阻拉扯。”
“麻烦你跟我们到旁边空着的器材室一趟,做个简单笔录,核实一下现场经过,不会耽误你太久。”
裴纾钝钝地点了下头,脚步虚浮地跟着往走廊尽头空置的器材室走。
年轻警员见状,也连忙跟上,顺手带上了房门。
器材室不大,堆着闲置的医用耗材和折叠担架,空气里闷着一股淡淡的塑胶和消毒水混杂的味道,比外头走廊更安静,也更封闭。
陆广平拉过两张靠墙的塑料椅坐下,示意裴纾坐在对面,语气缓了几分,放柔神态安抚:“嗯小姑娘,你坐吧,不用拘谨。我们就是例行走访记录,把你看到的、经历的如实说一遍就好。今天遇上这种恶性伤人事件,换谁都受不了,你肯定也吓坏了。”
裴纾垂着眼,肩膀绷得笔直,脊背也挺得僵硬,她实在没什么接话的力气,干脆不说话,就这么安静坐着。
陆广平见状挑了挑眉,也没多说什么——这姑娘状态看着格外不对劲,整个人像是失了魂,眼神散涣,浑身上下就透着一股神志游离在外,心不在焉的感觉。
他掏出笔录本翻开,提笔看向她,例行问话:“姓名,年龄,岗位。”
裴纾这才缓缓抬眼,视线勉强聚焦在他脸上,一字一顿地答:“裴纾,二十四,规培医师。”
陆广平低头记下,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轻响,他抬眼继续开口:“我们核查了电梯监控,下午案发前一点二十七分,你在四楼电梯口和行凶者汪长贵同乘一部电梯,还主动开口和他有过短暂交流,对吗?”
——汪,长,贵。
裴纾顿住,脑子里回荡着这个陌生的名字,怔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那个持刀伤人的男人。
她没有立刻应声,而是目光放空,又在心底重重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胸口隐隐发紧,良久,才极轻地点了下头。
陆广平看着她失神的模样,继续平缓开口:“我们调取了电梯内收音,能听清大致对话。你当时主动询问了他的去往楼层,对方并没有回应。”
“你当时在电梯里,有没有察觉到他情绪偏激、神态异常,有明显不对劲的地方?”
犀利的问话像一根刺,狠狠扎进她心里,压在心底的自责和悔恨顿时翻涌上来。
她下颌微微绷紧,睫毛轻轻颤了颤,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却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来,不动声色地用力深吸了口气,才道:“我,我当时赶着去427诊室拿加急化验单,的确问了他去哪一层,他没回答,神情很木……”
“……我当时以为只是病人心情不好,没往别处想,也没多留心。”
陆广平听完微微挑了下眉,心底掠过一丝意外。
他一下午问了好几个现场病患和家属,大多都还陷在惊吓里,说话说的语无伦次,牛头不对马嘴地,有几个甚至都不肯,情绪完全失控。
而反观眼前这姑娘,明明看着脸色也挺差的,神情呆滞,一副受了刺激的模样,说话却还是条理清晰的。
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还不如那些情绪外露的。
陆广平沉吟片刻,盘算着待会儿出去和三院那几个领导沟通一下,让他们这段时间多关注一下这个职工。
他握着笔,放缓语速,继续追问:“那后来在诊室门口,汪长贵突然持刀伤人,你第一时间冲上去拉扯阻拦……”
岂料这句话,却成了压垮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直强撑着的那根弦,轰然崩断。
女孩原本还绷得紧紧的肩膀猛地一垮,眼眶瞬间红透,积攒了许久的后怕、愧疚一股脑涌了上来,再也撑不住表面的平静。
她唇瓣剧烈颤抖,鼻尖发酸,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掉在手背衣服上,湿哒哒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