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慌忙地抬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可眼泪却越掉越凶,于是又更加慌张地用掌心虎口去擦,手腕蹭过眼角,越擦越乱,根本止不住源源不断往下淌的泪水。
她想冷静一点,想维持基本的镇定把话说完整,可喉咙像被堵住一样,一开口就是压抑的哽咽,伴着断断续续的哭嗝,整个人彻底失态。
“我……我当时什么……”她垂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发抖,声气破碎又发哑,“我不该那么冲动的……应该先喊保安、先报警……”
“我不该直接冲上去拦……对不起……”
“要是,要是在电梯时候,多留心一点,要是当时警觉一点……说不定就不会这样……我……”
一声接一声的道断堵在喉咙里,又混着哭声断断续续溢出来,她低着头,不想让眼泪模糊视线,一遍遍地用手抹着眼眶,白大褂的袖口都被蹭湿。
她越发觉得自己像陷进了无底洞里,无助和自责往身体立钻,巨大的无力感将她死死攥着,好像要把她捏碎。
陆广平见状也愣了下,没料到刚才还异常冷静的一个人会突然就这样崩溃失态,连忙放下笔,从口袋里抽出纸巾递过去:“小姑娘别哭,这事跟你没关系,不是你的错。”
裴纾接过纸没说话,强迫自己停止了抽泣,旋即抬头道:“警察同志,方便让我看一下中午四楼的监控吗?”
……
走廊外头的时间在一分一秒熬向暮色沉落。
从下午一点三十四分陈美莲被紧急推送进手术室,全院立刻启动重大创伤多学科联合抢救预案。
心胸外科老院士牵头,血管外、麻醉、重症、输血科多科室数十名医护轮番上台接力,胸腔开胸探查、肺叶修补、胆囊摘除、破裂肝组织清创、肋间及动脉血管吻合……每一步都在和死神抢时间。
血库血浆和冷沉淀源源不断往手术室里送,累计输注上万毫升,所有人的心都系在一根绳上,无人能松懈。
窗外的天色从昏黄熬成灰蓝,再沉成浓黑,走廊廊灯尽数亮起,冷白的光线铺在地面。
而另一边,行凶者汪长贵在伤人后当场自戕,刀刃划破颈侧大动脉,创口深且凶险,送入急诊抢救时已然失血性休克,循环衰竭不可逆。
下午三点刚过,抢救器械平直鸣起长音,医生撤下心电监护,宣告临床死亡。
公安局和院里多方联络排查,始终查不到他直系亲属任何联系方式。
一整个下午到晚上,无人认领,无人过问,一具遗体被护工推完在太平间,也很快被遗忘。
时间一寸一寸地缓慢磨过,手术室的红灯固执地亮了七个多小时。
临近晚间九点,紧闭的手术室大门,终于从里面被缓缓推开。
七个多小时全力施救,终究没能把人从生死线拉回来,持续性顽固性低血压始终无法纠正,多脏器功能衰竭,最终还是无力回天,生命体征彻底消散。
老院士走在最前面,步履略显迟缓,神情肃穆,对着等候在门口的院领导和家属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开口,一个动作就已经把结局说尽——
二○二六年,六月十七日,晚上八点五十三分,
患者陈美莲抢救失败,宣告死亡。
陈丹兰本来就靠在丈夫肩头强撑着,见状身子骤然间一软,喉咙里猛地崩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整个人情绪彻底溃堤,再也撑不住。
她挣开丈夫的搀扶,往前扑了两步,眼睛死死盯着手术室门口,眼泪汹涌往下砸,哭声嘶哑破碎:“怎么会这样?!……你们医院?……”
陈崇华脸色灰白,脊背弯得更厉害,眼眶通红,忍住哽咽,伸手扶住失态的女儿:“兰兰!兰兰!稳住点,别这样!”
“我怎么稳得住啊!”陈丹兰浑身发抖,肩膀剧烈抽动,眼泪糊了满脸,“我妈半辈子当医生,加班加号从来没怨言,凭什么要遭这种罪……凭什么啊?!……”
丈夫从一旁扶住她胳膊,低声劝慰,却也红了眼眶,话说得无力,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
片刻后,医护人员推着铺着白布的移动病床缓缓走出手术室,白布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轮廓安静单薄。
病区护士长拿着死亡医学证明、遗体处置知情同意书走到家属面前,按流程轻声交代:“家属节哀。现在需要你们核对身份,签署死亡证明,还有后续遗体转运、殡葬流程相关手续,我一项项跟你们说。”
陈崇华手抖得厉害,接过笔的时候差点握不稳,视线落在那张纸上,视线一片模糊,半天落不下笔。
陈丹兰靠在丈夫怀里,双手捂着脸,整个人哭得脱了力,断断续续的哭声萦绕在空旷的走廊里,听得周遭所有人心惶惶的。
***
女孩子眼睛哭得泛红浮肿,眼皮发胀发沉,脸上乱七八糟的泪痕干了很不舒服,她也没力气擦。
笔录早就结束了,裴纾却还是没走,执意要在医院等待结果——
此刻,她和张硕还有几个帮忙的小护士一起,远远站在人群外围。
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她落寞地望着手术室门口,崩溃失态的一家人。
陈丹兰人几乎挂在丈夫身上,哭声还在一下下撞在寂静的走廊里。
裴纾目光定定落在那块覆着白布的病床轮廓上,心口沉沉往下坠。
上万毫升的血啊。
相当于把一个人全身的血换了三遍了。
还是没能救回来。
“……”
她规培三年,其实也上过不少台手术了。当过一二助,拉钩、缝合……
但或许因为规培生的身份所限,也因院方和科室对手术风险的评估把控,她至今还没遇上过死在手术台上的病人。
可今天,是不一样的。
她从案发那一刻就留在现场,眼睁睁看着血流满地,看着人被紧急推进手术室。
而在这七个多小时的煎熬等待里,她心底从来就没有过一丝一毫向好的预感。
陈美莲身上十七处锐器伤,动脉破裂,脏器穿孔撕裂,失血量大到难以挽回。
不用多专业的临床判断,哪怕是普通病患看当时的场面,也能隐约觉出,这人很难撑得过来。
从一开始,就是死局。
这世上,总是没有那么多侥幸和奇迹的。
而这场悲剧的始作俑者汪长贵,自己已经落了无人收殓的下场,冷冰冰躺在太平间,似乎也寂寥得可怜。
可又好像更加可恨起来。
他一走,大家所有人的怨气、恨意就全都没了落点。
陈美莲的家人们,连一个可以迁怒、可以质问的对象都没有。
只能抱着突如其来的离别,硬生生咽下所有悲痛。
裴纾垂着眼,眼皮浮肿得发疼。
是吧,好人,真的就未必有好报。
父母当年的事情,甚至他们以前年轻时候经历的那些,还有她自己实习工作后旁观的,或是亲历的很多刁难,都足以证明这点。
只是在陈老师的这件事上,她甚至分不出这其中的受害者和得利者到底是谁,真的有人得利吗?
汪长贵算吗?
他憋了十年执念,想来报复,却错伤了无辜之人。
活着的时候没人救他,死了也没人收他——到头来不就是什么都没讨到。
裘中仁算吗?
可他好像也没有错。当年的医疗意外早有专业鉴定定论,他这些年莫名其妙地被缠扰恐吓,日日活在悬而不定的惊惧里,也是熬。
还有那些排着队等着陈美莲做手术的病人。
有的等了数月,有的病情拖不得。
主刀医生骤然离世,手术延后、重新排期、更换术者,又是一轮煎熬焦灼。
那些病人怎么办呢?
他们的家属又怎么办呢?
人人都是受害者。
人人都是困局里的棋子。
“……”
少女站在人群之外,眼眶酸胀发肿,可好像已经哭了太久了,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她说不出自己此刻究竟是觉得失望,还是迷茫,只知道心里真的真的痛苦又痛苦。
理想和现实背道而驰,黑与白的边界被模糊,她站在灰色的交界带里,又该何去何从呢?
……
清晨七点多,车流已经慢慢爬满主干道。
一辆出租车平稳汇入早高峰车流,副驾坐着一位拎着公文包的中年女士,开口报了地址:“师傅,麻烦去城东科创大厦。”
司机应了一声,打了方向盘变道,顺手按了一下车载广播,正好是FM93浙杭交通之声频道——
“各位听众朋友早上好,我是主持人尹呐,接下来由我为大家播报今天的早间新闻。首先关注一则令人痛心的公共事件回顾——”
“昨日下午十三时许,浙江大学附属第三医院肝胆胰外科副主任医师陈美莲,在午休时段加班接诊患者时,突遭一名男子持械恶意伤害。事发后,医院立刻集结多学科专家联合全力抢救,全院医护自发参与应急救助,但遗憾的是,当晚二十一时,年仅五十三岁的陈美莲医生因伤势过重,抢救无效不幸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