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应声,只是伸手胡乱抓着他身前的衣料, 整个人大半重量都倚在他怀里。
是了,她确实总是习惯性把情绪收好,习惯性独自消化很多和理想中背道而驰的经历带来的落空和痛苦,以为一笑而过就是不给亲人朋友们添麻烦。
可事实上,这样才更让人担忧吧。
裴纾把整张脸埋进他颈窝, 压抑多日的情绪混着眼泪尽数垮下来,细碎的哭声闷在衣服里,肩膀跟着一下下轻轻耸动。
她抬手攥紧他后背的布料,反复呜咽着道歉, 零碎的字音混在抽泣里, 含糊不清。
谢逢野手掌贴在她后背,顺着脊椎慢慢自上而下轻拍, 帮她理顺憋在胸口的闷气, 无奈轻叹:“怎么还对不起了啊?到底有没有听进去我在说什么啊?”
裴纾没法开口回话,鼻腔堵得发胀, 只隔着薄薄一层衣料, 在他肩头轻轻摇了摇头,湿漉漉的睫毛蹭得他脖颈发潮发痒。
“宝宝, 其实上周六那天中午来找你那回骗了你, ”他语速放得平缓,“我上楼刚好看见你去病房,就跟着了,那床家属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裴纾这会儿喉咙里还黏黏腻腻的, 一句话也吐不完整。
闻言也只能心底腹诽——果然那会儿就是骗她,什么刚上楼,分明从头到尾全程看了全过程。
她下意识微微挣了挣身子,想要抬脸辩解。
她想说自己也没有那么软柿子好捏好吧,医院环境摆在眼前,逞一时口舌之快争辩只会平添医患矛盾,惹来不必要的纠纷。
再说那天,她急着下班见他,更不想节外生枝的。
谢逢野却像是已经摸透她的心思,抬手按住她后颈,继续轻拍脊背:“我知道行吧?我就是单纯见不得你受委屈好吧?”
如果不是因为这么多年不能时时刻刻陪在她身边,这个问题又怎么会遗留这么多年,都一直没有解决?
这件事无论怎么拆开揉碎了看,都是他做的不够好。
于是刚才还挣扎的人瞬间卸了力气,毛茸茸的脑袋重新落回他肩窝,发丝蹭过他的皮肤,细细点了下头。
谢逢野接着说:“我很早以前就一直在想,我们纾纾脾气总是那么好,以后受委屈了肯定也不会说,要怎么办才好。”
明明是夸她的话,裴纾心底却在这时忽然掠过一道模糊的念头,她又觉得自惭形秽起来。
其实她也没有那么好,其实,其实她也一直在怪别人。
汪长贵、裘主任、医院,甚至唐姜盈——如果不是因为裘中仁那天正好也排了门诊,如果医院安保完善,如果唐姜盈没有请假——毕竟陈老师也不是每次都会加号的。
还有她自己,如果那天在电梯里她早点发现汪长贵的不对劲。
她觉得自己太坏了,明明这件事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始料不及的一场意外,可她心里还是忍不住怨恨他们,怨恨自己,怨恨所有人。
可是她也不想这样的,她觉得这样不对,怎么能有那么卑劣的想法?
所以才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所以前面谢逢野几次三番询问试探,她一直在刻意避开聊及这场事故的细节内容,就是怕自己会忍不住把心里这些不好的想法说出来。
或者他那么敏锐的人,就算她只讲些无关紧要的,对那些念头避而不谈,可能也会听出来吧。
谢顶顶,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的。
于是她更觉得难过,眼泪也掉得更凶。
谢逢野心疼得不行,又怕她哭得喘不上气,在她背上一下一下轻拍着。
“我知道因为萧姨他们的缘故,你从小就想学医,所以看到医院里很多真实的不好的现象,自己又没办法改变,会觉得难受。”
他边说,一只手边勾出她贴在后颈细碎的发丝,绕在指间把玩,“但一个人的能力总是有限的,就算改变不了什么,也不要苛责自己。”
“纾纾,读医很辛苦,在医院工作也很辛苦,尽力而为就已经很厉害了,我们不需要无坚不摧。”
“这些都不是什么大道理,我们纾纾那么聪明,就算我不说,肯定也是知道的,是不是?”
裴纾心口重重发颤。
自然,这些道理她都是明白的,但这并不妨碍此刻她的心,为对她说出这些话的人而撼动。
如他所言,她就是困在自我内耗里,迟迟没法与自己和解。
而自己和自己较劲,除了陷在无边际的自我凌迟和焦虑里,没有任何别的意义。
她也只是普通人,偶尔会有那些不好的,消极的念头,其实也没什么吧?
再说谢逢野是她男朋友,以后也不会只是男朋友,是她早就决定要共度一生的人,他们之间,又有什么理由不能坦诚相待呢?
裴纾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很看得开、想得开的人,不曾想有一天,竟然也会这样拧巴别扭起来。
可相爱的人之间应该互相理解相伴着走下去,她一直是知道的——以前还拿来劝谢逢野不要总是觉得自己不够好,不要总是觉得对不起她……
可兜兜转转,她自己反倒落入相似的误区,自己凭空画地为牢,困住自己。
窗外天色慢慢沉下来,暮色顺着玻璃漫进客厅,橙红色的余晖铺在木质地板上。
想不到这场由认错药片掀起的误会,反倒让他们的心靠的更近了。
裴纾脑袋里来回绕着谢逢野说的话,吸了吸通红发肿的鼻尖,过了好半晌,闷闷的声响才落在他肩头:“我、知道的。”
谢逢野伸手扯过旁边抽纸,折成小块,动作轻柔地抵在她鼻尖,示意她擤鼻涕。
等收拾妥当,见她依旧出着神,也不催着问话,就慢慢等着,顺便给她捏了一下腿。
屋内暮色渐浓,整个空间里安安静静的。
沉默持续了大概有两三分钟,裴纾忽然开口,嗓音还是哑得厉害:“其实那天在电梯里,我见过那个人。”
这话说得突兀,没头没尾。
可谢逢野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转瞬便反应过来,她说的应该是那位陈美莲医生出事那日。
至于那“人”,他虽然不知道事情的全貌,但应该,就是那日的行凶之人。
虽然心里早有所预感,可一想到她当时撞见了这样危险的人,甚至事发时可能还在现场,心口还是骤然揪紧,细碎的心疼漫上来,面上还半点不能露,只能沉默着静待她继续往下说。
“我还问他去几楼,”裴纾声音隐约发颤,下巴抵在他肩头,“我还帮他按了电梯。我那个时候不知道……我以为他只是普通病人,但是其实……”
话音卡在半路,哭意又往上涌,声音也抖得更加厉害。
她心中暗自懊恼,明明同样的话,那天配合警方笔录、跟院长复盘时候,已经讲过两遍了,这几天更是在脑子里快想烂了,明明她已经感觉没事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会儿窝在谢逢野怀里,还越发觉得委屈了,一点都控制不住。
谢逢野抽出纸巾,拭去她不断滚落的泪珠,语速放得温缓:“不急呢,慢慢说。”
“……其实当时,我就感觉这个人有点奇怪,我感觉自己真的、真的特别蠢你知道吗?谢逢野?我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我当时就是没有多想一点,我这个人是不是特别……”
“不是,没有,”谢逢野出声打断,“不是才说了,不要总怪自己,也不要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责。”
含糊的字句断断续续从唇齿间漏出,她极力克制着声线,但还是无济于事:“不行……我不行,你、你知不知道,陈老师她特别特别好,对我们,还有病人都特别特别好,我,我当时明明……”
“我就是觉得,明明有更好的处理方式,如果我那个时候没有那么冲动,先去叫保安……谢顶顶,我觉得我好蠢好坏啊,我还一直觉得,就是……”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说出来的话也颠三倒四的,明知道谢逢野不在现场,听她这样估计得一头雾水,可情绪裹挟之下,实在梳理不出逻辑,只能凭着感觉往下说:
“那个人其实是和我们医院另外一个医生有纠纷的人,然后,然后他那天下班了,但是陈老师还在诊室……”
“就是,我觉得陈老师是替他被报复了,我真的,真的特别恨他。”
“而、且我那天还找警察看监控,那个人就是先去了425,没人才出来去427的,那、那个医生那天就是坐诊425的……我真的感觉好难受,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直想这些……”
剩下的话堵在嗓子里,她抿紧嘴唇,再也说不下去。
谢逢野已经差不多理清前因后果,抬手顺着她后背慢悠悠地抚着:“这有什么啊?你以为别人不想的啊?要是换作别人,说不定都直接当面骂了,你倒好,就知道在这里怪自己了。”
“再说那种状况,谁能那么冷静啊?跑都来不及跑好吧?我们纾纾真的很勇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