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少年心性,只觉震撼于她和同龄人不一样的思想和追求,让他不自觉地就想要追随着她的脚步。如今他又恍然着意识到,这么多年过去,她真的一刻也没有忘记自己的初心。
同样是学医之人,周扬比谁都清楚临床一线的状况。医患矛盾、繁重的工作压力、盘根错节的人际琐事,磨平了太多人的热情。
他毕业后选择了相对安逸的私人牙科,除了因为这儿薪资待遇比公立医院好,也不乏这一层因素。
而扪心自问,若是换作自己身处那天那场混乱的现场,他做不到孤身向前,更没有勇气直面失控的行凶者。
可裴纾做到了。
老话说初心易得,始终难守。很多人踏入行业的初衷,都会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与磨难里慢慢褪色。
但是她真的不一样吧。
明明家里条件很好,光看外表也确实很像那种温室里,需要被小心翼翼呵护的娇弱小女孩。
可实际上,又是怀揣理想、步履不停的行者。无论是当年叶棋的事,还是本科时他打听到的很多有关她的事情,亦如这次的凶案……
身似柔藤,心有磐石。
所以再大的风雨,也摧不垮。
周扬长长吁出一口气,心底的疑虑、不甘与过往的执念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地散去了,只剩下由衷的敬佩。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谢逢野,正要说什么,走廊那头传来王姐的叫声:“小周?已经拍完了!”
“哎好,我过来了!”
于是匆匆结束了他和谢逢野最后一次针锋相对。
……
拍完片没什么大问题,口腔检查也很快便结束,两人走出悦宁私人齿科。
午后的阳光比晨间更盛,暖光铺在车身与路边绿植上,风卷着草木清香,驱散了室内淡淡的消毒气味。
谢逢野待裴纾弯腰钻进后座,关好车门后才绕到前面坐上驾驶位。
裴纾双手扒住前排副驾的椅背,小臂交叠着枕在上面,脑袋歪向一侧,乌发软软散落在臂弯旁。
她眨了眨因为浮肿还有点不舒服的眼睛,问道:“谢顶顶,刚刚我在拍片的时候,周扬有没有和你说什么呀?”
谢逢野闻言准备发动引擎的动作一顿,微挑着眉梢侧过头,唇角漾开一点笑意:“裴院你可真是神通广大,无所不知。”
“裴院”这个调侃的称呼一出,裴纾当即弯眼被逗笑起来,肩头轻轻晃了晃,催促道:“什么呀,你快点说嘛!”
谢逢野不答反问,“他是不是刚刚在诊室里面和你说什么了?”
裴纾坦然点头,笑意敛去些许:“嗯,看完牙闲聊了两句。准备走的时候他忽然问我,你男朋友对你好不好。”
谢逢野目光落在她脸上,语调放缓,“那你男朋友对你好不好?”
脱口的瞬间,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心里忽得有些忐忑。
裴纾眯起眼,眼底掠过一丝狡黠,故意拖长了语调:“你说呢?”
我觉得不够好。
谢逢野心里这么想着,已经有些回避地侧开了脸,心头漫开一丝难言的涩意。
然而没等他多想,裴纾已经接上了前面地话,她看着谢逢野的侧脸,把刚才和周扬说的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他总是觉得,他对我不够好。”
一瞬间谢逢野心脏一震,浑身血液仿佛都随之翻涌起来。
后座的女孩依旧维持着趴靠的姿势,眉眼弯弯,言语间却染了笑意,轻声追问:“是不是被我猜中啦,男朋友?”
胸腔里的心跳再次骤然提速失序,一下下撞得胸腔发颤。
纾纾啊,真是要败给你。
他难捱地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随即侧过身,伸手穿过柔软的发丝,揉了揉她的头顶,而后又微微下移,捏着轻捻了捻她的耳垂。
裴纾被她捏得有点痒,不受控制地笑出声往旁边躲了躲,正要说他,却听谢逢野又开了口。
“要不怎么夸你神通广大,无所不知呢?”
作者有话说:
不忘初心,牢记使命。是中国共产党的根本宗旨……
感谢观阅!
第76章 过错方 ……要在这
夜色漫过楼宇, 窗外的天色彻底沉成墨蓝,街边路灯次第亮起,透过窗玻璃滤进一室柔和的暗光。
谢逢野一个小时前接入了跨国视频会议。屏幕下方一排的小窗口, 是他手下的员工和Navigen GmbH的一众核心成员。
老魏斯曼依旧秉持着一贯的严谨刻板,逐条核对技术授权与区域代理条款。卢卡斯坐在一旁居中斡旋,时不时打圆场、补充细节,帮着缓和谈判的紧绷氛围。
谢逢野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地一一回应拉锯, 早前临时交由国内团队对接的部分事宜,此刻也由他亲自敲定收尾。
裴纾窝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耳边叽里咕噜的,全是听不懂的外语交谈, 渐渐失了兴致。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她拿起来看,是张硕发来的消息, 接连两条弹在对话框里:
Sunshine(张硕):我刚刚和老刘通了电话, 陈老师遗体火化定在明天中午
Sunshine:有空的话我们也和他一起去殡仪馆送送吧
那是自然,哪有不去的道理。
心里好似这样平静地想着, 可目光又飘忽忽落在“火化”二字上, 裴纾动作顿了顿。
连日的情绪起伏,加上谢逢野昨天陪着开解、疏导, 心底翻涌的悲恸早已平复许多。遗憾与惋惜依旧沉甸甸地压着, 却不再像前几日那样濒临崩溃。
只是想到,这大约是最后的告别,今后那样漫长的时间和人生里,再也无法与陈老师相见,她难免还是心痛起来。
离别是人生永久的课题, 她知道应该接受,却还是觉得这一切太过突然。
所以唐姜盈回来了吗?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张硕的消息——她,张硕,刘东阳。
没有提唐姜盈。
但是她也不想问。裴纾想起她心里就有些复杂说不清的感觉。
她盯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个简单的 “好” 字,放下手机起身走进浴室。
温热的水流洗去一身疲惫,等她擦着湿发走出浴室时,谢逢野那边的视频会议早已结束。
长桌一侧,谢逢正握着手机贴在耳边通话,脸上没什么多余神情,看着冷冷的,只偶尔扯着唇角应两声。
夜里静悄悄的,屋内只余手机听筒传来的微弱声响。裴纾洗完澡脑袋有点晕乎乎的,手脚也有点使不上劲,但又不饿。
视线扫过她屋子里那张两面靠墙的长桌,各式零食零零散散堆在桌尾,离她最近的是一罐水果硬糖。可谢逢野恰好坐在桌前,正好挡住了通路。
她嫌绕路麻烦,走到桌侧单手掌住桌沿,一只脚踮着地,另一只脚不自觉地在后面翘起,半个身子往前探,伸长胳膊想去够那只糖罐。
吊带睡裙的长度本来就只到膝盖差不多位置,因为这个动作前面的衣料被固定,身体往前倾裙子的后摆就跟着往上移。
还没怎么吹干的湿软的发梢原本垂在肩头,也跟着往下滑,垂落。
眼看指尖快要碰到罐身,腰间忽然缠上一只有力的手臂。
谢逢野没用什么劲,挺轻松地便顺手将她整个人捞进怀里圈住。
他另一只手拿下耳边的手机,按下免提,将设备搁在桌面,随即伸手把那罐糖挪到两人之间。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阵语速极快的男声,音节全是连一起的,裴纾听了两秒,什么也没听懂,于是便心想这应该不是英语吧。
她抬眼正撞上谢逢野的视线,却见他褪去了刚刚那副冷淡的神色,唇角也噙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玩味。
裴纾心头一动,忽然记起上回,他也是这样打着电话,猝不及防地就凑过来吻她。
眼下机会正好,那就小小报复回去一下。
她当即放弃了原本要吃糖的念头,抬手贴上他一侧脸颊,另一只手撑在他肩头借力,不等对方反应,微微抬头,双唇便轻轻贴在他唇上,而后浅啄两秒便打算抽身退开。
然而才有后撤的动作,环在她腰上的手掌忽然微微收紧,故意似的在她腰侧软肉处轻轻一捏。
“!!”
裴纾浑身一僵。
她本来就是那种特别怕痒的人,更别提腰腹这种触觉神经敏感丰富的部位!
一阵麻痒迅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忍不住往他怀里缩了缩,肩头轻轻发颤。
可又碍于电话那头还有人在交谈,她死死抿着唇,连原本差点脱口的细碎的呼声都硬生生憋了回去,只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瞪着身前始作俑者,又气又无奈。
谢逢野低低的笑意闷在胸腔里,手臂圈着她,一边听着电话里的工作汇报,一边由着她乱蹭动。
窗外夜色静敛,屋内除去那个男人讲话的声音,就只剩彼此浅浅的呼吸。
裴纾正睁着一双含水的眼,暗暗用眼神警告捉弄自己的人,听筒里连绵的外语声却骤然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