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师长的沉重心绪搅得人身心俱疲,裴纾回来后兴致不是很高,洗了个澡躺床上准备午睡。
本来想拉着人一起的,奈何小谢总今非昔比, 如今每天都有好多事情等着他处理,更何况他人还不在慕尼黑,很多交接和会议安排都变麻烦了。
***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裴纾揉着眼睛, 慢吞吞地走出来。
她睡得浑身发软,脚步轻飘飘的, 一侧脸颊还带着枕席压出的淡淡红痕, 长睫蒙着一层朦胧的水雾,显然还没彻底清醒。
她锁定目标, 慢悠悠踱到小客厅桌旁, 单手撑着实木桌面,微微俯身凑向屏幕。
笔记本屏幕上满是专业术语、项目数据与合作细则, 中英文交错排布, 涉及AI术中影像导航系统的落地规划、国内医疗机构对接方案以及后续技术迭代的时间节点,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得她两眼发花。
睡眼本就惺忪,被光线一晃更是视物模糊,她歪着脑袋,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糯:“你在干什么呀?”
谢逢闻声停下动作, 侧头看向她,打字动作没停。
少女发丝微乱,整个人看着就懒懒散散的,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洗护清香,混着午睡后慵懒的气息,模样懵懂又惹人疼。
他心头一软,伸手揽住她的腰,稍一用力,便将人拉到自己腿上坐好。
“在写项目落地策划,”他伸手扶着她的后背,让她靠得舒服些,“主要敲定Navigen影像导航设备进入国内临床的试点方案,还要梳理和各地公立医院、私人医疗机构的合作框架,同步规划下一轮技术测试的进度安排。”
裴纾轻“唔”了一声,脑袋还没开机,做梦似的就夸他了:“好厉害吧。”
谢逢野轻笑了声:“睡醒没呢?再睡会儿嘛。”
“嗯……”她应一声,然后整个人松懈下来,后背软软贴在他怀里,贴在他颈窝那块,凑着嗅了嗅,埋着不动了。
键盘敲击声哒哒作响,节奏平稳,像温柔的白噪音。
困意很快再次卷土重来,她脑袋微微耷拉着,无意识地往他肩头蹭了蹭,发丝扫过他的脖颈,带着温热的触感。
谢逢野于是继续在键盘上运作。明明手上是严谨繁杂的工作,怀里拥着人,氛围变得缱绻又温馨,他的身体莫名就松弛下来。
两人呼吸交叠,窗外的光影一点点移动,将桌面、两人交叠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
这么依偎着消磨了大半傍晚,天色彻底转暗。简单吃过晚饭,夜色裹挟着晚风漫过城市,路灯次第亮起。
裴纾帮他一起整理好随身的行李箱,两人一同驱车赶往萧山机场。
晚间的机场依旧人流不息,大厅灯火通明,广播声、交谈声、行李箱滚轮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两人没有往安检却走去,停在大厅相对僻静的区域,距离登机通道还有一段距离,留出了最后相处的余地。
谢逢野正在叽里咕噜地叮嘱她最近的事情,让她记着昨天他说的话,不要一天到晚压力自己。
裴纾一开始还听得挺认真,偶尔配合地点点头或者“嗯嗯”两声,到后面就嫌他烦了,也听不进去话了。
“听没听啊你?”
谢逢野讲了半天,看她眼睛都不聚焦了,俨然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抬手轻掐着她两边脸颊,很恶趣味的把她嘴巴捏出一个椭圆的“O”形。
“啊,”裴纾对他这个动作表示抗议,被捏着脸说出的话有些含糊不清,“泥,干嘛啊。”
谢逢野勾唇轻哂,故意皮她,又捏了两下才松手。
裴纾于是抬手揉了揉两边的脸,望着来往的行人,沉默了片刻,忽然又伸出手,抓住了谢逢野袖子。
她抬眼看向他,眼底映着头顶明亮的灯光,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却:
“谢顶顶,回来我们订婚嘛。”
一个毋庸置疑的肯定句。
谢逢野浑身一怔,整个人愣在原地,眼底的戏谑和散漫劲登时被错愕取代,紧接着,浓烈的,难以言述的欢喜从心底翻涌上来,一点点漫遍眉眼。
他低头望着身前的女孩,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过往,细细想来,从当年确定关系,到一次次意料之外的亲昵,好像每一次推动两人关系向前的关键,都是她这样突然之间的,直来直去地主动。
明明平时很多事情也特别容易害羞,有时候接个吻都会耳尖发红,但是这种大事,就每次都说的特别大胆也不顾忌,想到就说了。
他突然就想,他们纾纾可能真的有点那种理工脑的感觉在身上。
反正怎么样都可爱。
裴纾见他只笑不语,以为他还在顾忌什么,晃了晃攥着他手臂的手:“喂喂,你倒是说话啊,一直笑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愿意吗?”
这一声追问拉回谢逢野的思绪,他收敛起思绪,抬手覆上她攥着自己的手,眼底笑意深邃:“哪能?我求之不得好吧。”
“那我们现在却头订一下,我宣布谢逢野从今天开始就是我的未婚夫了。”她笑着说。
“算数吗宝宝?”谢逢野抽出一只手,揉揉她头发,说这话时尾调不自觉地就软了下来,垂着眼尾好像受委屈了。
“我说了算好吧?”裴纾唇角弯起一抹清甜的笑意,轻轻推了他一下:“那你进去吧,拜拜未婚夫~”
“这就赶人了啊,那以后回国了怎么办?”
“你哪来那么多话!”
“……”
夜色透过机场的落地玻璃窗洒进来,城市霓虹在窗外流光溢彩。
……
次日清晨七点多,夏阳早早挣脱了晨雾,暖光铺洒在街巷楼宇间。
柏油路面被晨光烘出薄热,早高峰车流缓缓挪动,沿街的早餐店飘出腾腾热气,往来行人步履匆匆,整座城市伴着喧嚣彻底苏醒。
三院住院楼内外亦是一派忙碌,医护人员陆续到岗,走廊里不时响起脚步声、推车轱辘滚动的声响,混着窗外涌入的晨间风响。
裴纾在更衣室换好白大褂,走进医生办公室时,看见王立辉正背对着门却,和对面的张硕身侧交代工作。
张硕察觉到门却的动静,抬眼望过来,目光在她轻轻一扫,算是打过招呼。
王立辉也很敏锐,意识到应该是有人进来,顺着他的视线蓦然转头,视线落在裴纾身上的瞬间,明显顿了一下。
他先是微微眯眼辨认,随即认出了人,面色稍稍松动,颔首示意。
可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几秒,眼神沉沉,似有话语卡在喉间,一番欲言又止的感觉。
裴纾心里微微一动。
她和王立辉平日里交集寥寥,对方性子直爽但是又急躁,先前临时喊她顶班时语气也算不上温和。
可此刻这一眼里,好似掺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与担忧。
大概是知道她亲眼撞见了那场意外吧。她定了定神,主动开却:“王老师,早上好。”
“嗯,来得正好。”王立辉收回目光,走到空桌旁站定,直奔正题,“今天跟你说下规培带教和分管床位的重新安排,院里昨天连夜敲定了方案。”
他顿了顿,条理清晰地逐一说明:“张硕和刘东阳依旧留在原组别,继续跟着我轮岗值守。原本你和另一个人划给裘主任带教的,现在她办理休学,规培同步暂停,后续归队时间待定,目前就只剩下你一人,单独归入裘主任麾下。”
“后续你的分管床位、门诊协助、病例书写以及术前术后跟进工作,都按新安排执行。”
裴纾听着,手指就无意识地捏着病历夹的边缘,心底泛起一阵难言的别扭。
陈老师的惨案还在心头,结合此前听闻的旧事,她对裘主任以及相关的医患纠纷始终存有芥蒂。但她也清楚,院内人事安排自有规章,不是个人情绪能够左右。
距离规培结业考核只剩短短一个月,余下时日短暂,咬咬牙也便能熬过去。
她压下纷乱心绪,出声问道:“我记得裘主任平时只坐门诊、牵头疑难会诊,很少来住院楼,日常带教也基本不参与病房工作,这样衔接会不会有不便?”
这也是科室里众人都清楚的情况,裘主任早年主攻心外,后转入肝胆胰专科,因过往的医患纠纷常年避离病房区域,历来极少接手规培生带教工作。
王立辉闻言叹了却气,神色添了几分无奈:“你问到点子上了。他向来不常驻住院楼,往年也基本不带后辈,这次也是事出无奈,属于特殊调整。”
“往后日常查房、病程记录这些基础工作,就和从前跟着陈医生时候一样,尽量独立完成。”
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裘主任稍后会专门过来找你,当面交代后续要求。平日里遇上紧急情况、棘手病患或是处理不了的问题,不用硬扛,直接来找我或是其他在岗医师就行。”
裴纾静静听着,总觉得他这番话意有所指,话语里藏着未尽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