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王立辉沉默片刻,还是斟酌着开却:“有些事已经发生,我们谁都无力改变。”
裴纾的心猛地一紧,果然还是要提及陈老师遇害的事。
她有些难以抑制地紧张,在想王立辉是不是想到她会因为陈老师的经历迁怒,对裘主任有看法?
但是事发之后自己基本没和院里的人说过话。更别提心里那些想法,除了和谢逢野,也没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来过,何况这几日和王立辉也没有碰面,应该不至于吧……
王立辉看了她一眼,语气多了几分语重心长:“你们小姑娘身处医疗一线,更要学会好好保护自己。有什么难处,遇上什么事情,别一个人闷在心里藏着掖着,没必要觉得难为情。”
“日常和病患、家属沟通,乃至和院内同事相处,都多留一分心眼。临床环境复杂,矛盾说来就来,真出了状况,吃亏的往往是你们这些年纪轻、资历浅的后辈。踏踏实实做事没错,但也别一味忍让,懂得自保才是第一位。”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却送出微弱的风声。
裴纾心头一暖,读懂了这份来自前辈的善意。她微微颔首,认真应道:“我记住了,谢谢王老师提醒,之后我会多加注意。”
张硕站在一旁低头整理单据,没有插话,也默认了这番叮嘱。
“尤其是你们年轻小姑娘,心思单纯,遇事容易退让,千万记牢了,别以为在公家单位里就什么事都简单了。”
王立辉不知想起什么,又重复了一遍。
但好像着重点又变得不一样了。
差不多意思的话,他前面说的是“你们这些年纪轻、资历浅的后辈”,这句特意强调了“你们年轻小姑娘”……
总觉得是话里有话,又好像藏着什么不便直言的隐情。
她抬眼望向王立辉,眼底浮出几分询问的意思。
然而对方面色凝重,眉宇间的忧色比刚才更甚,眼神甚至在和她意外对视的一瞬躲闪开了。
?
裴纾握着病历夹的手指微微一僵,心想这反应有点不对吧?
抛开那件事滋生的偏见,裘主任确实医术精湛,在院内地位颇高,平日里待人看着也算平和,她从未听过什么负面传闻。
可看王立辉这副欲言又止、百般顾忌的模样,分明是知晓一些不能摆上台面的事,又碍于什么原因不敢明说,只能借着提点的话旁敲侧击、暗中提醒。
王立辉对上她探寻的目光,知道点到这里已是极限。
关于那些零碎的传闻,他也只是道听途说,真假尚且无法定论——何况他和这规培生也不熟悉,担心再往下多说,容易给自己惹上麻烦。
权衡之下,他索性收住话头,摆了摆手,恢复了平日里模样:“行了行了,该交代的都说完了,你们俩各自忙去吧。”
作者有话说:
谢崽:别一天到晚压力自己
纾纾:那难道压力别人吗?
谢崽:恭喜,你毕业了
纾纾:??
感谢观阅!
第79章 天欲雪 汪长贵终身
王立辉说完便拿起桌上的巡诊记录册, 步履匆匆走出了办公室,门轴轻响,室内一时只剩下裴纾与张硕两人。
他刚刚那一番话若是要细究, 可能还真没字面意思那么简单,只是眼下也没空琢磨。
但总而言之,这一番话也算是改变了王立辉在她心里的形象——她其实一直记着那天王立辉在电话里说的那句“小姑娘家家的搞什么外科,一个个娇气兮兮的”……
她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其实也难免觉得他讲话看人先入为主, 有刻板印象,也看不起女孩。
可他在医院里对陈老师的态度,又一直都是比较敬重的,包括刚刚的那些话, 似乎也不是单纯那样的人。
可能是性格直所以口不择言, 实际上是好人?
人总是这样复杂,很难凭借一个侧面和事例来评判好坏善恶。
何况她因为王立辉那次一句话就对他心存偏颇, 实际也是先入为主了吧。
这些裴纾一时半会儿理不清, 便先放到一边。
她走到一旁饮水机接水,趁着空档开口问张硕:“之前听说王老师手下已经带了好几个新入科的医师, 怎么这次又把你和刘东阳划分过去?难不成他一个人要同时带五六个人?”
张硕刚拧开保温杯盖子, 闻言连忙摆了摆手,仰头喝了两口温水才答话:“哎我一早也纳闷, 特意问过这件事。院里近期重新统筹了规培轮转计划, 咱们科室近期接诊量陡增,在岗带教医师缺口太大。”
“院办已经对接了规培基地与合作院校,把还没进专科定向轮转的低年级学弟学妹临时调配到医技、急诊那种压力相对均衡的科室过渡,优先保障我们这批即将结业人员的带教工作。”
他顿了顿,补充道:“说白了就是临时整合人力, 精简带教组别,集中盯我们这批收尾考核的人,唉。”
裴纾了然地点了点头。
王立辉说的没错,从前跟着陈老师时,大小事务都有前辈把关兜底,遇到棘手病例、沟通僵局或是文书疏漏,都会替他们收拾收尾。
如今划归裘主任名下,所有查房记录、术后观察、病例整理都要她独立完成。
距离规培考核剩下的时间也不长了,眼下的状况,虽说压力陡增,却也是难得的一个好机会,让她能直面就诊流程拖沓、设备老化、医患沟通渠道单一等种种现实问题。
她打算趁着这段时间梳理汇总,整理一份优化科室流程、完善医患沟通体系的初步提案,等正式入职后便向上提交。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拿好查房用品,前后脚走出办公室。
裴按照排班逐间查房,仔细查看术后患者的恢复情况,逐一简单询问后,准备去9床给一位术后拆线的老年患者清理创口,更换无菌敷料。
这会儿可能刚好不是很忙,她经过护士台附近,正巧看见几位年长护士凑在一起低声交谈。
“汪长贵”三个字不偏不倚地飘进她耳中。
裴纾脚步一顿,走上前去。两位护士抬眼看见她过来,脸上也不约而同地都露出温和的笑意。
“张姐,卢姐,在聊什么呢?”裴纾笑着轻声问道。
卢庆春抬手冲她勾了勾手指,示意她凑过来,开口道:“还不是前阵子那件事,就那个涉案人员汪长贵的调查结果出来了,现在全网都是相关新闻,随手刷视频、看资讯都能看到。”
裴纾眉眼微微一动:“调查结果这么快就公示了?”
她还想接着往下问具体的情况,又想起手头还有好几间病房没有巡查,堆积的工作容不得她久留。
反正新闻都已经报道了,待会儿回去自己查一下也一样。
卢庆春却突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知道你心里一直放不下,别总揪着这件事为难自己。干咱们医务这一行,本来就是这样的。”
“大部分时候都碰不到什么事情,就算有也都是小摩擦,像陈医生这样的恶性事件终究是极少数。”
张绣玲也跟着附和:“是啊,日子总要往前过。你现在还在规培,往后当医生的路还长,别让这件事压得自己喘不过气。”
裴纾心底涌上一阵暖意。
她一个小小的规培生平时在科室里算不上起眼,和很多同事也都只是打照面的关系,更遑论事发至今已过去数日,这些前辈们见到她还个个都安慰她一遍。
她弯起唇角,真诚地道了声谢:“我都明白,那我先去查房了。”
裴纾转身继续往前走,白大褂的衣角随着脚步轻轻晃动。阳光透过长廊的玻璃窗落下来,在地面铺出一片暖亮的光影。
那些郁结与沉重并未彻底消散,但来自旁人细碎的善意,像一缕暖风,稍稍抚平了心底的褶皱。
她一边往前走,一边在脑海里继续梳理流程里的各类问题,从术前检查排队流程,到术后随访机制,再到医患沟通的配套辅助方案,一条条在心底罗列规整。
她心里清楚,以她的身份,一份提案或许无法立刻改变现状,但总要有人先迈出第一步。
……
正午阳光炙烤着整栋住院楼,忙了一上午的医护人员陆续涌向职工食堂。
大厅里人声鼎沸,餐盘碰撞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裴纾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端着餐盘简单扒了两口饭,便拿出手机,逐条翻看关于汪长贵一案的后续通报。
案件事实清晰明了,案发当日行凶者作案后当场身亡,警方已然无法追究其刑事责任。余下的调查工作,多是应陈美莲家属的诉求,梳理汪长贵的生平履历、家庭背景与过往行踪。
不多时,张硕也端着饭菜走过来,坐在她对面,随口似的问道:“在看新闻呢?案子后续都出来了吧?”
裴纾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视线又转回屏幕上:“嗯,我刚刚搜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