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逢野皮肤本就白,一夜没睡好的黑眼圈衬得格外扎眼。
他抿了抿唇,没接这句打趣,脚步往餐桌挪,岔开话问:“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么早。”
“刚从北京落地,到家半小时。”邱蔚抬手指向玄关,门口堆着大包纸袋,油纸裹着烤鸭轮廓分外显眼,还有几盒点心果脯。
“赶早回来拿点文件,等下还要出门办事——刚好,省得我专门跑一趟,你吃完早饭,把这些特产给纾纾妹他们送过去。”
“……”
谢逢野眼角抽了抽,闻言手指无意识蹭了下裤缝,低头瞥了眼口袋里的手机,点亮屏幕——
七点三十整。
心底莫名涌上一股抵触,推脱道:“太早了,早饭吃完最多也才八点,说不定人还在睡觉。”
邱蔚放下瓷勺,眉梢微挑:“你想什么呢?你萧姨和裴叔这个点早去单位上班了,妹妹肯定早就起来了。”
谢逢野张了张嘴,还想再找说辞拦一拦,邱蔚已经起身拎起搁沙发的皮包,顺手抄起车钥匙往门口走。
“别磨磨蹭蹭耽误时间,赶紧送过去。你回学校中秋后就要月考,国内课程落下那么多,有不会的题正好问问纾纾,别到时候考试分数拿出来丢人。”
话音落,人换好鞋推门离开,门轴轻轻咔嗒一声合上。
客厅一时之间只剩谢逢野一人,对着满桌早餐无声沉默片刻。
半晌,少爷草草扒完半碗粥,还是拎起玄关那堆沉甸甸的东西。
时序虽入中秋,晨间日头却一点不含糊,阳光晒在后颈微微发烫。
他刻意放慢脚步磨蹭,奈何谢裴两家相隔实在太近,顺着路拐两个矮墙弯,几步路就站到了裴纾家。
他在院墙侧边的花坛旁停下。
墙边种着几株月季,落了几片花瓣在水泥地上。
谢逢野抬手搭在眉骨挡光,抬头望向二楼靠窗的阳台,果见卧室窗帘已经全数拉开,玻璃窗透亮,人显然早就起身了。
他低低叹出口气,攥紧手里纸袋提手,斟酌着待会儿见了人要说什么。
他以前管她叫什么的来着?
这么久没见,直接喊小名,会不会有点奇怪?喊大名也挺奇怪的。
呃……不知道她会喊他什么。
还是谢顶顶吗?虽然小区里有很多年纪相仿,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孩,但是只有她会这么叫呢。
他不自觉地开始联想很,又觉得自己吃饱了撑着想那么多。
算了,随便吧。
正要绕到大院正门进去,院子另一头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起初没放在心上,只当是早起出门的街坊,可下一瞬,一道清亮的女声却从身前不远处响起:
“贺佳音!”
脚步堪堪顿住,他错身后撤一步,退回墙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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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 所谓情窦初开(二)
◎不想,很多人喜欢她。◎
心口方才猛地一咯噔, 到现在还跳得发慌,一下下撞着胸腔。
脑袋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本能不想出去, 不愿迎面撞上贺佳音,还有那个听声辨不出身份的女生。
手里拎着的纸袋沉甸甸压着腕骨,他干脆把东西轻轻搁在花坛边的水泥台上,后背斜斜靠上墙砖, 视线隔着黑色铁艺围栏的细缝望进去。
围栏间隙窄,看得不算完整。
片刻后, 一个和贺佳音个头相仿的女生小跑过来,扎着简单马尾,面孔陌生。
谢逢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小区里同龄的小孩,没对上号,估摸着是哪栋邻居家的,从前交集太少, 没印象了。
院墙离大门不远, 两人站在门口石阶说话, 声音也没有顾忌, 基本上全落进他耳朵里。
那陌生女生先开了口:“佳音,这么早就过来找裴纾?”
贺佳音点头,单手拎着手里几本习题册:“你也起得好早。”
“我妈叫我出来买早饭呢。”女生笑了声,语气变了点, 带着点闲聊八卦的意味,“前几天听我们班第一说, 他打算冲一中的提前班, 国庆之后学校要把备考的学生单独划一个班, 直接开始讲高中课程。”
“这事裴纾之前和我提过一嘴, 应该是真的。”贺佳音应声。
女生往四周扫了圈,见没人,也就没有特别顾忌:“跟你说,我们班那个第一名的男生,喜欢裴纾。”
贺佳音顿了顿,脸上没显出多大意外,不以为然地笑道:“是吗?”
“对呀,我和我同学他们说喜欢裴纾人可多,被他知道了还说我管闲事,什么人啊。”
“……”
好好几句陈述事实的话,听着咋就这么不舒服?
谢逢野靠在墙上,闻言心口又是重重一沉,那种滋味说不出的别扭。
他和裴纾以前是一众人里最亲近的两个人,几乎寸步不离。
但分开两年,自己曾经最好的玩伴在分开的这些年里的很多事自己都不知道。
明明曾经是关系最最好的两个人,但是如今却要从旁人口中,还是这样听墙角的方式得知近况。
更别提还是这种话。
谢逢野一点也不想知道,有那么多人惦记喜欢她,也不想,很多人喜欢她。
但这没理由。
于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堵堵在胸口,烦得不行。
他走神走得忘乎所以,连贺佳音她们后面聊什么都没听了,更别提留意头顶二楼阳台的动静。
老式石质栏杆宽阔,一道身影趴在台面上,手肘抵着石材,低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墙根躲着的少年。
脑子又转回方才两人聊的一中提前班的事。
想到自己那荒废已久的学业,一时间不知所措——就他现在这样,要想和她去往同一所高中,难如登天。
心思沉下去,人也发怔。
——“谢顶顶。”
头顶忽然传来叫声。
谢逢野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二楼的阳台上,女孩子不知何时开始,半趴那在石栏杆上,捏着一根吃完了的冰棍棒,咬在唇角,眉眼弯着,正低头看他。
晨间的朝阳斜斜铺在她身上,落在肩头、发梢,光线平铺开来,衬得皮肤干净透亮。
眉眼柔和舒展,鼻梁线条干净,唇色红润,一身简单浅色短袖睡衣,站在阳光里,整个人亮得晃眼,连垂落的头发丝都好似在发光。
四目对上,谢逢野心想,她变得好漂亮。
又想,她明明一直都好漂亮的。
对视也能走神吗?
在想什么。
好久不见,不会不记得她了吧这人。
裴纾咬了咬棍子,笑意更深,声音顺着风落下来:“都到我家门口了,怎么不上来?躲在那里干什么呢?”
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失控,一下接一下撞得很重,方才那点闷堵全都被取代,剩下的是满心里突如其来、压不住的躁动。
霎时,他很不自然地避开视线,抬手,略显粗暴地抓了一下耳朵。
搞什么啊她……
***
事情总是喜欢兀自按照出人意料的方向进展。
谢逢野感觉自己和喝断片了一样,从被裴纾叫那一声,到她下来给他和贺佳音开门,再到现在进来了,都不是自己脑子指挥完成的。
以至于现在甚至回忆不起来刚刚短短几分钟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好在裴纾忙着给贺佳音讲题,并没有空搭理他,于是少爷丢下东西坐了没两分钟,准备逃了。
本来就慌不择路的,临了她还从楼上追到院子门口,叫住他。
“谢顶顶。”她这会儿不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些疑惑地神情,似乎还有些许黯然。
谢逢野似懂非懂,又隐约觉得,她好像是因为自己才这样的。
但是她怎么就睡衣都不换啊——他好歹也是个异性吧?
十五岁了是不是应该注意一点啊,又不是小孩那时候了。
难不成还把他当两年前毛没长齐的小鬼看吗?
“怎么了?”他越想越不高兴,说话的语气也就不好,好像谁惹他了一样。
“为什么急着走?佳音她今天只是问几个问题,很快就走了,你等一会儿好嘛?”
她又问:“是有什么急事吗?”
十五岁的小女孩声音是软软、很可爱的调调,听得他心痒痒的,后知后觉反思起自己刚才的态度。
但是理智还是告诉他此刻应该拒绝——
“没事,我去买瓶水,待会儿回来,好吧?”
他答应道。
“好!”裴纾笑道。
心跳又变快了。
笑什么笑啊,他要烦死了。
她怎么那么淡定。
事情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应下,谢逢野晃晃悠悠地去了小区门口的超市。
买水一分钟的事,但谁知道她们的“很快”是多久,他可不想回去再坐边上无所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