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逢野正拐过跑道的弯道, 闻言脚步微顿了一下——高二(1)班,就是理科提高班。
他眉头倏地蹙了一下,心里莫名窜出一丝不安。
他加快了脚步,很快从第一梯队的末尾往前挪了两位。他沿着跑道朝着主席台的方向跑, 离那片高台越来越近, 视野也渐渐清晰。
只见刚才第一圈还零散站着人的主席台看台一侧,不知何时围了一大圈人, 层层叠叠的, 把那片区域堵得严严实实,隐约能听见人群里传来细碎的起哄声, 却看不清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首名为《Butterfly》的歌曲还在广播里循环, 暧昧的旋律裹着燥热的风,卷着人群里的起哄声吹下来, 模糊不清, 扰得人心绪不宁。
……
人群的起哄声在女主角转身立刻的瞬间戛然顿了半拍,随即又炸开更杂的议论。
没人看清方才短短几秒里发生了什么,只看见那束艳红的花被孤零零地捏在叶棋手里,花瓣蔫了几瓣。而女主角拉着朋友的手腕,一言不发地拨开围堵的人群, 转眼就消失在看台的拐角,只留下一抹蓝白校服衣角的虚影。
风卷着广播里还没放完的《Butterfly》旋律,暧昧的调子此刻听着竟透着几分尴尬,混着人群里七嘴八舌的声音,乱成一团。
“不是吧,这就直接走了?好歹给人留点面子啊。”前排一个男生咂咂嘴,转头和身边人嘀咕。
“这哥们长得也还行啊,这么多人看着,这一下脸都丢尽了。”
“给面子?你没听见那歌啥意思吗?”旁边一个女生皱着眉,声音压得低却带着点不屑,“这特么是黄歌啊大哥,拿这个表白,不是纯纯恶心人吗?换我我也走。”
这话一出,周围立马有人附和,几个听过这首歌的人也跟着议论。
“卧槽还真是这首歌啊?我还以为我记错了,这男的脑子是不是有泡吧,选这种歌表白,神经病啊?”
“搞不懂,好好的表个白,选什么歌不好选这个,难怪被拒绝。”
“其实他准备得也挺用心的吧,买了花还点了歌,这么多人看着被拒,也太惨了。”
“……”
议论声像潮水似的涌过来,叶棋僵在原地,手里的花垂在身侧,脸白一阵红一阵,耳根烧得滚烫周遭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让他连头都抬不起来。
他那几个普通班的兄弟赶紧凑上来,拍着他的背打圆场:“棋哥没事没事,这女的不识抬举,咱不稀罕。”
“就是,多大点事,她不答应是她的损失,走,咱下去。”
有人想把他手里的花接过来扔了,叶棋却猛地挥开,脸色难看:“别碰。”
人群里混着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故意扯着嗓子喊:“哟,表白失败咯,脸都绿了。”
“不是说志在必得吗?怎么回事啊叶神?”
“他妈有没有脑子啊?什么时候了还他妈犯贱!”关系好的人帮着骂了两句,见叶棋状态实在不好,赶紧护着他往台下走,一边走一边骂那些起哄的人。
四处有人推搡嬉笑,场面更乱了。
而在人群里的蒋自立早收起了手机,他看着刚拍下的几张照片——角度刚好,能看清人脸。他勾了勾唇角,眼里藏着点幸灾乐祸的笑意,也顺着人群往下走,没和任何人打招呼,很快就融进了看台下方的人流里,消失不见。
广播里的歌曲终于放完了,广播站播报又变回了流水账广播稿。
阳光依旧烈,风依旧热,围聚的人群渐渐散开,只留下几片掉落的花瓣,被风卷着,在看台上飘滚了几圈,最终停在空荡荡的栏杆旁,狼狈又落寞。
***
裴纾的脚步又急又快,几乎是拽着汤雯婧往教学楼的方向走,方才攒动的人群和喧闹的起哄声被远远甩在身后,耳边只剩风刮的轻响。
汤雯婧被她拉着走,余光一直落在裴纾的侧脸上——她的脸色白得厉害,唇瓣抿成一条线了,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方才挤过人群时,她无意间听见两个女生凑在一起嘀咕,说叶棋点的那首歌根本不是什么普通情歌,好像是什么黄歌,当时她心里就猛地一沉,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她尚且如此,裴纾作为当事人,定然也听到了那些话,心里只会更膈应。
裴纾的脑子里一片混乱,身后源源不断的起哄议论声都被屏蔽了,只剩几分钟前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原本还好好说着话,那人却突然毫无预兆地往前凑了一大步,那一瞬间,她慌忙往后退了两步,可还是能清晰地感觉到了男生的呼吸和鼻息喷在自己的脸上,温热的……
她当时被吓到了,一下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被冒犯的不适感顺着血管窜遍全身,心里翻涌着浓烈的抗拒和反感,到现在还觉得后背的皮肤一阵一阵地发麻。
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到教学楼,楼道里挺安静的,只有窗外飘进来的几声运动会加油声,和方才操场的喧闹判若两地。
裴纾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松开攥着汤雯婧手腕的手,手指还有点僵硬,她侧过头,看向汤雯婧:“抱歉,下午放学应该不能和你一起去吃饭了,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她的眉头还微微蹙着,眼里的烦躁淡了些,似乎又多了点疲惫。汤雯婧心里莫名生出忧虑,裴纾的脾气也太好了,这样自己受了委屈,第一反应都不是计较,而是考虑这些事。
这样以后被人欺负了要怎么办啊?
***
秋日的阳光依旧烈得晃眼,风卷着操场的喧闹吹过来。
少年眉眼间一片沉郁,他随手扯了扯运动服的领口,目光第一时间就往主席台的方向扫,发现那片方才围满人的看台此刻已经散了,只剩空荡荡的栏杆。
“可以啊谢顶,稳拿第一!”朱建航率先凑上来,把手里的矿泉水和手机塞给他,李承蛰也跟着拍他的背,手里还捏着他的外套,“挺帅啊你小子,兄弟我嗓子都喊哑了,这波不得意思一下?”
谢逢野接过水拧开灌了两口,冰凉的水压下喉咙的干涩,却压不住心里的焦躁,他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声音还哑着,却透着急:“待会儿再说,刚主席台那边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围了一大群人?还有那首突然放的歌,什么情况?”
这一连串问题砸过来,朱建航和李承蛰都没反应过来,俩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茫然——他们刚刚一直守在终点线,压根没注意过主席台那边有什么状况,只听见了广播放的那首歌。
“我们俩一直站在终点没动,哪顾得上看那边啊,”李承蛰挠了挠头,把外套递给他,“歌倒是听见了,调子腻腻歪歪的,谁知道啥情况。要不我问问班里人?群里说不定有人说。”
他说着就掏出手机要翻班级群,朱建航却咂咂嘴道:“那歌确实怪啊,就不是啥正经歌,这时候点出来也太离谱了。”
谢逢野愣了愣,抬眼看向他,李承蛰也凑过来:“啥意思?那歌有问题?”
这回换朱建航发愣了:“你们不知道这首歌啊?”
“废话啊!”李承蛰催促着,“你别欲言又止行不行兄弟?”
朱建航的脸色突然变得不自然起来,他挠了挠耳根,眼神飘忽,斟酌了两秒还是不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下说得话太透:“就是……那种、那种意思的歌,你们懂吧?反正不是啥能拿来表白的歌,哎我不想说出来啊,就那意思,怪膈应人的……”
风卷着远处的加油声吹过来,谢逢野却觉得浑身发冷,攥着手机的指节有些发白,他低头飞快点开自己班的班级群。
群里乱七八糟的消息一大堆,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刷,他原本没抱什么希望,没想到还真翻到了讨论主席台事的。只是说法不一,有说吵架的,有说表白的,而且内容没头没尾的。
【卧槽卧槽,刚主席台有人表白,真的假的】
【卧槽早知道不回教室了】
【高几的啊?】
【那个男生还买花了,结果被拒了,那女的直接走了】
……
女子八百米已经开跑了,周遭又充斥了欢呼声。
李承蛰突然低骂了一声,手机往两人面前一递:“卧槽!你们看这个,我们班的人刚发群里的,说是从学校表白墙扒的图,刚有人发帖子了!”
秋日的阳光斜斜照在屏幕上,有些晃眼。那张照片糊里糊涂的,看的人心里却猛地一沉。
照片像是抓拍的,很糊,画面还有些晃,里面的男生背对着镜头,手里捧着一束鲜艳的花,身子往前倾着,几乎要贴上前边的女生。
两人的距离近得离谱,男生的头刚好挡住了女生的脸,只露出女生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还有微微扬起的下颌线,像极了仰头接吻的模样。
只是女生手里捧着个相机,而她身侧,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汤雯婧。
其实用不着这么多杂七杂八的,他其实一眼就认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