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到的皮肤温度有点不对劲,然而裴纾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她顾不上体温,赶紧把人扶着靠在自己肩边。
她泪眼朦胧地叫了裴纾好几声,可后者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眼神依旧涣散,没有任何回应。
那一刻她吓得浑身发抖,手忙脚乱地想扶她起来,却又怕弄疼她,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不远处突然传来值日老师的呵斥声,人群渐渐散开,扭打在一起的男生被强行拉开。
汤雯婧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身影就突然冲了过来。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抬头一看却又愣住了,好几秒过去才堪堪认出这人是裴纾的那个发小谢逢野。
因为之前那些事,汤雯婧前前后后大概见过他七八次,只是每次他都站得远远的,整个人冷淡又疏离,带着点不动声色的压迫感,处事时也很冷静。
就连上次在巷子里,她被林晓他们欺负,他领着警察过来包括后面陪她一起去医院,也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她后来知道裴纾家里条件其实很好——如果是她的发小,在那种大事面前又能这样冷静自持不露怯,应该也是那种家境优渥,受过很好教育的人吧。
然而此刻,她却仿佛在这个男生脸上,看到了心碎的感觉。
他眉头拧得紧紧的,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慌乱和心痛,那是一种近乎撕心裂肺的情绪,明明没说一句话,也没掉眼泪,却让她看得心头一紧。
他飞快地冲过来,却又小心翼翼很轻地扶住人。
晚风依旧吹着,不远处的议论声还没散去,可汤雯婧能听见谢逢野急促的呼吸声,也能看见他那副恨不得替她承受所有痛苦的模样。
“我来扶吧。”少年的声线压得很低,却还是听得出颤抖,又苦涩又难捱,压抑得厉害。
汤雯婧怔怔地松开手,看着他半扶半搂地护着已经失去意识的女孩子,另一只手掏出手机,迅速拨通了120。
只是那时她脑子很乱,满脑子都是裴纾毫无血色的脸和涣散的眼神,别的都没顾得上细想,脸后来发生的事情,印象都有些模糊。
直到后来裴纾被救护车带走,他们一群人也被那个值日老师叫走,回到寝室一直睡不着想到半夜,她才慢慢缓过神,刚才那些碎片似的画面又突然清晰起来。
她其实早有所察觉。
谢逢野在她还有一众外人面前,的确是很冷淡一个人。
但是如果是和裴纾的话,应该就会很不一样吧?
之前裴纾跟他聊天时候就会不自觉地笑,那时的样子看着特别松弛自在,给她的感觉就是一种外人插不进去的默契,像是两个人世界里只有对方能懂的联结。
然而此刻这么一想,她突然觉得当时在花坛边听他讲话时感受到的那一丝苦涩一下子被放大了——好像他们之间,隔了什么东西似的。
不是距离什么的,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有点像顾虑?或者别的什么……
她想不明白,明明是那么好的关系,明明谢逢野的喜欢都快要溢出来了,为什么她一个旁观者却会有这种感觉。
而这些琢磨其实也都是后话了,实际上昨晚,她更快地被另一件事搅得心绪不宁,好长一顿时间都陷在惊惧里出不来——
值日老师在一旁呵斥着驱散围观的人,“都散了!回寝室去!”
汤雯婧下意识地跟着人群挪动脚步,目光却不受控地往被拉开的打架人群里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她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
人群里,蒋自立正站在那里,校服领口被扯得歪歪扭扭,脸上还带着点打架后的狼狈,可他的视线,却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汤雯婧的呼吸骤然停住,冷汗顺着后脊一下子冒了出来。她脑子里霎时闪过林晓、刘家扬……
好几个人的脸,那些好不容易不去想的事情,又一次冲破屏障在她脑中横冲直撞。
没等她回神,蒋自立忽然勾起唇角,冲她露出一个极其轻蔑的笑,满是嘲弄和得逞的意味,刺得她浑身发麻。
一瞬间,所散碎的一切都串在了一起——校园墙上那些一看就是恶意找了角度的错位照,那些不知源头的谣言,还有这场突如其来的打架……
是他们干的。
汤雯婧的膝盖一软,差点站不稳。
她不知道蒋自立在这一切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是他挑唆了叶棋,还是他偷偷发了那些造谣的帖子,可她清楚地知道,蒋自立的目标其实是她——裴纾不过是被顺带牵连的,是他们用来报复她的一环。
那些曾经被林晓他们霸凌的日子,那些被拽进楼梯间的恐惧,那些被威胁的屈辱,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以为自己已经逃离了,却没想到,她还是把灾难带给了别人。
是她的错啊,如果不是她和裴纾走得近,如果不是蒋自立他们想通过报复她来泄愤,裴纾根本不会遭遇这些恶意造谣,更不会被卷入打架事件,成了如今这样。
一切的根源都是她啊……
汤雯婧捂住嘴,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她看着蒋自立被老师训斥着往外走,视线依旧若有若无地瞟着她,那眼神里的恶意,她永生难忘。
人群渐渐散去,花坛边只剩下她一个人。她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满心都是绝望和愧疚。
她怎么就这么没用,自己一个人倒霉还不够吗?偏偏要把别人也拖进这滩浑水里?……
“汤雯婧?你怎么了?”
裴纾的声音带着沙哑,把她从混乱无边的回忆里拽了回来。她猛地抬头,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眼泪砸在手背上,湿哒哒的。
“喏。”裴纾艰难地侧过身,够到床头的抽纸,递了两张给她,“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汤雯婧接过纸,胡乱抹了把脸,鼻尖抽了抽,不敢再哭。她看着裴纾苍白的脸色和缠满绷带的手腕,心里的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都是她,是她给裴纾添了这么多麻烦,带来这么多灾难。
“对不起,裴纾。”她咬着唇,声音哽咽,“……都是我的错,是我把你卷进来的。”
裴纾愣了愣,随即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拍了拍她的胳膊:“跟你没关系,别多想。”
汤雯婧吸了吸鼻子,终于慢慢冷静下来。她攥着纸巾,低声把自己想明白的事情说了,也讲了昨晚后续的处理。
那些校园墙上的造谣帖子,谢逢野他们都留了证,但是参与打架的人基本都受了处分,记过的记过,通报批评的通报批评。
“叶棋今天没来学校,”汤雯婧的声音低了些,“老鱼头让男生把他的位置拖走了,书也收拾了,班里有人说,他好像要休学了。”
裴纾静静地听着,没说话,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汤雯婧坐了一会儿,又说了些班里的琐事,见裴纾神色疲惫,便起身告辞:“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不用了啦,医生中午还说晚上要是没事就可以回家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渐渐西斜,落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裴纾靠在床头,脑子里乱乱的——李承蛰他们也被处分了,她心里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觉得沉甸甸的。
她躺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点开和谢逢野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半天,才慢慢敲下一行字。
来一块菠萝:手机修好了的话,跟我说一声
……
晚饭后,裴纾就跟着爷爷奶奶出院了。回到家,洗漱完躺到床上,窗外的夜色已经浓了,房间里静得只剩钟表滴答的声响。
她侧躺着,没受伤的手拿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心里堵得很,辗转了半天,还是点开了和邱蔚的聊天框,给她编辑了一条很长的道歉短信。
发送成功后,她把手机扔在枕边,然后发呆发着发着,眼皮就沉了,后来也不知过去多久,就这么迷迷糊糊睡着了。
窗帘忘了拉,第二天早上是被阳光晃醒的,裴纾伸手摸过手机,第一时间就点开了消息列表。
邱蔚的回复是凌晨发来的:【纾纾妹,别多想,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不用怪自己,你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
通篇没提谢逢野现在怎么样了,也没说他在哪里。裴纾盯着屏幕看了好久,心里又开始慌。她退出来,点开和谢逢野的对话框,昨天傍晚发的消息依旧是未读状态,没有任何回复。
手机还没修好吗?还是……别的原因?
裴纾咬了咬唇,不太相信会有那种可能性,只能强迫自己想别的事。
昨天刚从医院回来,爷爷奶奶不让她瞎跑,手又不方便,只能在房间里待着,翻两页书就走神。
犹豫了一上午,她还是拨通了李承蛰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