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顺着【候车大厅】的标识往里走,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眼睛时不时瞟向入口方向,等着谢逢野的消息。
候车厅里人潮涌动, 广播声, 行李箱滚轮和交谈声混在一起,却不显得吵, 反倒成了一种安稳的背景。
裴纾有点无聊, 每过几分钟就点开微信,以为他只是没看见,或是还在拍戏收尾,也没有很在意。
时间一分一秒淌过,窗外的夕阳从金红渐渐沉成橘粉, 候车厅的灯次第亮起,人群渐渐稀疏,她靠在椅背上,连日干活的疲惫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歪着脑袋睡着了,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停留在和谢逢野的聊天界面。
等她猛地惊醒时,窗外已经暗了下来,电子屏上的时间显示——十九点零七分。
她的心里骤然一沉。
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下午发的,没有回复。
裴纾指尖微颤,先飞快发了条消息。
来一块菠萝:结束了吗?
消息发送成功,却像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
她咬了咬下唇,迟疑着拨通语音电话,听筒里单调的“嘟嘟——”两声后,机械女声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又发了几条消息,依旧是无人回复的状态。
一时间,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恐慌瞬间席卷了全身,恍若又回到了三年前那次他突然消失,消息不回、电话不接,心慌和担忧顺着血管蔓延,每一寸都揪得发疼。
可他答应过的,答应过不会再那样一声不吭地消失——谢逢野说出来的话从来就没有没做到过啊。
裴纾猛地站起来,脚步都有些发飘,两面后又直愣愣地坐下,反复点开通讯录,给熟悉的人拨电话,然而得到的回复也都是联系不上。
无助像潮水一样把她裹住,眼眶不合时宜地发热,她攥着手机,几乎是凭着本能拨通了邱蔚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邱蔚爽朗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纾纾妹呀,怎么啦?”
“邱姨……”裴纾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些发哑,“我、我今天来上海找谢逢野,我们约好的时间,现在过去三四个钟头了,我给他发消息打电话,都没回……我联系不上他,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啊?”
电话那头的笑声消失,邱蔚的声音立刻沉了下来,明显也在焦急,却还是先放软了语气哄她:“别急别急妹妹,不哭啊,没事的。”
她顿了顿,又连忙说:“你先在车站找个地方坐着,别乱跑,我现在就联系他学校那边老师,再打他电话,一有消息我马上告诉你,啊?”
裴纾靠椅背上,还是没忍住,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看着候车厅里依旧往来的人群,只觉得每一秒都过得无比漫长。
她忽然就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对谢逢野的在意,早就超过了发小或是朋友的界限。这么多年,她怎么就一直这么迟钝,一直没发现呢。
候车厅穹顶的冷白光落在女孩子略微发颤的手背上,手机却突然在掌心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跃的名字刺得她眼睛一酸——谢逢野。
她指尖发软地按了接听,还没等对方出声,积压了整整三个多小时的恐慌与委屈先堵在了喉咙口,呼吸带颤。
“喂……”
女孩的声音又轻又哑,湿黏黏的,像刚哭过一场。
电话那头的人心口一缩,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连眼周的伤都跟着抽痛。
他此刻正躺在市一南院急诊留观区的移动病床上,床头亮着冷白的日光灯。
CT拍了应该有一会儿了,他刚刚不久前醒来听下午陪着一起的工作人员说诊断结果是轻微脑震荡什么什么的,那人不大懂这些,也说不太明白,就说医生说待会儿忙空下来会过来看一下。
还真脑震荡了啊。
他眼睑与眉骨处青紫一片,医生用无菌敷料做了局部保护消毒,没有大面积包扎,但那一块肿起发紫,他自己这会儿哪怕看不见也能感觉到那一块微微发热,和周围别的皮肤仿佛被分隔开来。
徐文博送走那工作人员后,就一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这阵脸色比他还难看,全程自责地攥着手机:“都怪我,非要拉你去试镜,要不是我……”
谢逢野没怪他,这会儿也没力气跟他掰扯,手机一拿到手便慌着开机,未接来电密密麻麻弹出来——裴纾的,李承蛰……甚至他妈邱蔚的。
他脑袋还昏昏沉沉的,心脏又倏地一沉,先拨了裴纾的号码。
此刻听见她这一声快哭碎的“喂”,谢逢野再硬的脾气也软成了一滩水,完全顾不上徐文博还在旁边盯着,声音又轻又哑,慌乱和心疼一览无余。
“别哭纾纾……”
裴纾终于忍不住,眼泪砸在手背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在哪里啊……是不是出事了?现在怎么样了?”
谢逢野闭了闭眼,恨自己把她吓成这样,不知什么心思作祟,又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现在这副狼狈模样——眼肿着,头还晕,脸色惨白,实在埋汰。
他只能含糊低声道:“下午过戏的时候出了点意外,被误伤了,现在在松江这边的医院,没大事,就是……轻微脑震荡。”
“我现在过去。”裴纾几乎是立刻开口,已经抓起包站起身。
“别急纾纾,”谢逢野急得声音都紧了,“我给你叫车,把定位发你,你在虹桥进站口等,好不好?”
他还在想着哄她,怕她迷路,怕她着急,怕她一个人赶路不安全。
裴纾心里又酸又堵,又难受又憋了点小小的赌气——他都这样了,还在想着安排她,还在哄她,还那么周到,这是要干什么啊?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硬邦邦的,带着哭后的哑:“定位给我就行了,我自己会打。”
不等他再说,她直接挂了电话。
忙音“嘟”地切断,谢逢野举着手机愣了两秒,整个人有点发懵。
他有点心虚地把手机放下,脑子里乱糟糟的,开始默默盘算等会儿见了面要怎么撒娇道歉,怎么哄才能把人哄好。
结果一抬头,又正好撞见徐文博一脸精彩表情。
徐文博挑着眉,心里还是有些自责,也想借此活跃一下气氛:“女朋友?”
谢逢野喉结滚了一下,脸色有点不自在,别开眼淡声说:“不是。”
他不想说发小,一说发小,就像把两人之间那点不一样全都抹掉了。每次别人这么问,误会他们像情侣像谈恋爱,可事实是他根本没名没分。
一股子丧气从心口冒出来。
徐文博一看他这表情,立马识趣地收了打趣,点点头:“朋友啊?她等会儿过来?”
谢逢野沉默两秒,轻轻“嗯”了一声。他看向徐文博:“今天麻烦你了,哥们,等我出院请你吃饭。”
徐文博一下子受宠若惊,连忙摆手:“麻烦什么啊!我都快愧疚死了,你不怪我就不错了!”
谢逢野没再接话,只是闭着眼养神,耳根却微微发烫,脑子里全是裴纾刚才哭哑的声音。
***
半小时后,留观区的帘子被轻轻掀开。裴纾站在门口,呼吸微促,眼神不确定地往里扫。她先看到了背对着门口坐着的男生,小声开口:“请问……”
徐文博听到声音侧身转过来,看向她。
只是那一瞬,她的视线便直直落在病床上。
平日里肆意张扬的男孩子半靠在床头,额前碎发有些乱,右侧眉骨到眼尾一片青紫,消毒后的淡褐色痕迹清晰可见,眼周微微肿起,衬得那张清俊的脸多了易碎感。输液管贴在手背上,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安静地跳着。
他也正好抬眼看向她。
四目相对,时间像被按住。
灯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也落在她通红的眼角。一夜来所有杂乱无章难以言述的情绪在这一瞬,有了落点。
裴纾飞快敛去眼底的涩意,把情绪藏得妥帖,抬眼看向徐文博,礼貌又温和:“你好,我是谢逢野的朋友,今天本来是过来找他的,辛苦你一晚上在这里陪着他了,麻烦你。”
她生得白净好看,眉眼清润,睫毛纤长,说话时唇角微微弯着,气质干净又舒服。
徐文博下意识多看了一眼,竟莫名觉得她眼型和谢逢野有几分像,都是生得极好看,让人一眼就记住的类型。
他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连忙笑着摆手:“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我是他室友徐文博,就住他隔壁床。”
徐文博本就健谈,一开口就收不住,想到下午的事还一肚子火,索性一股脑全跟裴纾说了:“你是不知道,下午真的,跟他对戏那个叫江泉,听说哪个民办学校表演系的,天天拍不好被骂,自己实力不行就算了,还暗地里耍阴的,最后那场戏明明说好错位,他倒好,直接实打实一拳砸人眼睛上,后脑勺还撞墙上了,要换我当场就骂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