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话音落下,车门轻阖。
女孩身影落入滚烫日光里。裙子下摆被风掀得轻晃,乌黑长发随快步走动一甩一甩,发梢沾着碎金似的阳光。
谢逢野抬手摇下车窗,热风瞬间灌进车厢。他望着那道背影,心头轻轻一揪,没多想已经开口喊了声:“纾纾。”
“啊?”
裴纾脚步顿住,回头看他。
长发因回头的动作向后扬起,额前碎发被风吹得轻飘,裙摆被风掀出柔和弧度。明烈日光落在她脸上,眉眼清亮,没有半分阴影。
谢逢野心跳蓦得加快,几乎是本能地举起手机,迅速按下快门,定格下这一幕。
裴纾垂眼挽了挽飘到脸前的头发,正好错过他的动作,再抬头时手机已经放下了。
她疑惑歪头,声音隔着热浪传过来:“怎么啦?”
“没呢,上去吧。”
“哦。”她笑着应下,转身快步走进医院大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自动门后。
车厢重归安静,只剩空调风轻响。谢逢野点开相册,刚拍的照片自动跳出来。
女孩回头的模样被完整定格,阳光铺在发顶,发丝泛着柔光,连眼尾弧度都恰到好处。他盯着看了半晌,心底又漫开密密麻麻的软意。
不行了啊,他对象怎么那么好看啊。
这样瞎拍也那么好看。
他兀自欣赏了一会儿,才把照片发给裴纾,锁屏放下手机,发动车子准备离开。
***
裴纾快步穿过门诊大厅,电梯里挤满医患,空气闷燥。她靠在角落,手机轻轻一震,点开便是谢逢野刚发来的照片。
她怔了怔,旋即没多想便点了保存,顺手点开朋友圈编辑。
本来休假到明天,还盘算着去机场送他的,现在临时顶夜班,别说送他了,连本来说好的晚上的饭都没得吃了,所有计划全被打乱。
她有些丧气地撇撇嘴,敲下一行字,配上相机emoji表情,按下发送——
【展示我宝宝的超绝拍照技术[照相机emoji]】
……
这边谢逢野刚把车开出医院路段,等红灯间隙看了眼时间,却发现微信有消息提示。
对话框上方还停留在刚发的照片,他退出界面,随手回了手下人的消息,再退出来又一眼看见发现栏上跳着的小红点,点开就是“【来一块菠萝】在朋友圈中提到了你”。
他微怔,点进去一看,唇角不自觉缓缓上扬。
裴纾刚发的朋友圈赫然在目,下拉评论区,李承蛰他们几个秒赞秒评,清一色起哄——
【徐绪】:牛逼,我不活了
【李承蛰】:牛逼,我不活了
【朱建航】:牛逼,我不活了
【徐绪】:666你们有对象装nm装啊[抠鼻emoji]
……
这会儿正是忙的时候,病区里扑面而来消毒水与淡淡血腥味交织的气息,护士站的呼叫铃此起彼伏,走廊上推治疗车的脚步声匆匆交错。
下午本就是术后观察与医嘱处理的高峰,裴纾刚把帆布包放进更衣室,白大褂还没理平整,张硕就过来了。
“可算来了,快,我跟你过一遍床旁。”张硕的眼底一片疲惫,手里攥着一叠打印出来的医嘱单与检验报告,“本来唐姜盈负责的那几床今天全压给我们了,重患多,你心里先有个数。”
两人并肩往病房区走,裴纾快速翻着交接单,目光一行行扫过关键信息——
3床胰十二指肠切除术后重度监护,腹腔引流管两根,引流量、颜色每小时要记,警惕出血与胰漏。
8床急性重症胰腺炎,禁食禁水、胃肠减压、血钙血糖波动大,随时要复查血气。
12床恶性梗阻性黄疸……
“今晚备班那边已经问过,大概率有急诊胆道探查或外伤剖腹,我们俩得轮着盯,别同时离开护士站。”张硕把一摞病历本递到她怀里。
“你先去把这几床的病程、检验、影像全过一遍,我去处理新开的医嘱,半小时后我们一起查房。”
裴纾点点头,抱着病历走进医生办公室。她拉过椅子坐下,电脑屏幕依次跳转到三个系统,在病历与检查单之间反复核对。
肝胆胰外科从无小事,这里的病人要么急重,要么迁延难治,一个都松懈不得。
她整理完资料,给张硕发了消息就往病房走。
刚到12床门口,张硕快步跟上来:“哎那个,等会儿进去说话注意点,这床家属情绪特别冲。之前还没做手术那几天,唐姜盈查房解释病情,已经吵过两回了,每回都嫌七嫌八的。”
裴纾脚步微顿,抬眼望向病房门,“嗯”了一声。
她没有多说,可心里那根弦却悄悄绷紧。
在三院轮转整整三年,她清楚这些矛盾从何而来,不止那天她和谢逢野提到的设备老化,医院政策问题,还有他们科室自身的特殊性引发的一些列矛盾。
肝胆胰的病,大多是慢性病急性发作,或是恶性肿瘤,一方面病人要忍耐疼痛的煎熬,家属更是焦虑到极点,一点风吹草动就容易炸。
当然也不全是病人和家属的不了解和担忧的问题,毕竟不讲理的人还是少数,大部分人也是能理解医院的。
何况科室里自己的问题,其实也是不少的。
术前检查排队周期长,床位周转慢,急诊病人只能在走廊等,家属怨气就容易越积越重。而且沟通全靠医生口头讲,没有病灶模型、没有可视化资料,很多家属听不懂专业术语,越听越慌。
术后康复指导碎片化,护士随口说几句,病人出院转头就忘,并发症返院率一直居高不下。
这些不是某一个医生或者护士的问题,而是流程,资源,沟通不同体系里不同的细小裂痕。
老生常谈,裂痕多了,就成了鸿沟,一句话不对,就可能点燃冲突。
裴纾走到床旁,先低头看了一眼引流袋,再抬手核对患者的皮肤黏膜:“今天感觉怎么样?身上还痒吗?有哪里疼、胀什么的吗?”
家属站在一旁,脸色确实有些沉郁,却也没像张硕说的那样发难,她也是有惊无险地渡完了劫。
***
时间在忙碌中飞逝而过,窗外很快夜色沉沉,病区走廊的灯光冷白,把地面照得发亮。
晚间查房刚结束,裴纾正趴在护士站核对术后患者的引流记录与血糖单,外面护士站的紧急内线突然尖锐响起,红色指示灯急促闪烁——急诊绿色通道,急腹症,怀疑肝破裂,直接推手术室。
“急诊手术!肝破裂!准备接病人!”护士的声音急促,传遍半层病区。
裴纾猛地起身,门外也一下子躁动起来,推车声、脚步声乱七八糟混成一团。
走廊尽头,王立辉站在墙边,脸色沉得难看,对着低头不语的张硕冷声数落:“让你核对术前检查单,你漏看一项凝血功能,出了问题你担得起?做事就这么毛躁?”
张硕攥着单子,肩膀紧绷,一声不敢吭。
他已经连轴转了快八个小时,脑子早有些发懵。
裴纾刚从办公室出来就看见这一幕,急得不行过去想把张硕叫走,手腕突然被人拽住——陈美莲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身边。
她应该是刚刚下台,手术衣还没换彻底,口罩挂在臂弯,过去扫了王立辉一眼:“老王,漏核对的问题我下来亲自抓整改。现在急诊优先,他按排班做二助的。”
王立辉虽然对他们没什么好态度,但是对陈美莲这个前辈还是尊重的。他脸色几变,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还是有些不满:“今天是陈医生帮你说话,你自己注意点,做事情要认真的。”
这才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等人走远,张硕才松了口气,肩膀一垮,声音都发哑:“谢谢您陈老师。”
陈美莲没软语气,依旧是那副严肃模样:“谢什么谢?上台仔细点,再出问题我照样骂你。”
顿了顿,她目光扫过走廊两侧,声音压得更低,语气突然就凝重起来了,“最近……你们两个值夜班少单独去病房沟通,尤其是情绪上来的那种,别一个人硬顶,最好叫护士一起。”
“流程上的东西,不是你们一两个夜班医生能扛的。别把自己搭进去。”
裴纾心头一跳,脑子莫名想起下午张硕说唐姜盈和12床的病人家属吵过好几回了。
不会是真出什么事了吧……
走廊冷白的灯光晃得人眼睛发干,裴纾下意识看了张硕一眼,见他也正拧着眉,显然也觉得这话来得突然。
看样子应该他说的应该不是假的,估计的确不知道唐姜盈请假的原因。
如果只是吵架,最坏的结果也就被病人投诉。但是投诉也没用啊,他们规培生啥也没有,光脚不怕穿鞋的,顶多被骂两句,扣点补贴。
那是学校那边的原因?
“还站着干嘛,走,去手术室门口等病人。”陈美莲转身迈步,没有要上台的意思,“住院总已经上台,你们做好助手,严守规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