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始至终,只有他上蹿下跳,没有退路。
他抹了把汗,转身就想退到许丞相身后。
咔嚓、咔嚓……
整齐有力的脚步声从四面围了过来,郑惊澜只觉得眼前寒光闪动,原本就累得发黑的眼睛,被白晃晃的盔甲晃得睁不开眼。
是砚雪卫到了!
卫昭从人群后面走过来,他也穿了银甲,腰间挎着狮首佩刀,刀鞘上密密地刻着手指长的凹痕,每一道都代表一个死在刀下的敌人。
这刀不必出鞘,也足能震慑宵小之徒。
郑惊澜一腔热血悉数往脚底跌去,他知道今晚的事很难善了。
果然,只见谢砚凛马鞭在腿上轻轻敲了敲,发话了。
“郑大人放跑人犯,其罪难恕。来人,把郑大人带下去,等侯发落。”
许丞相眉头紧皱,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郑惊澜。此人仗着一张巧嘴,一副好皮囊,会吟几句酸诗,愣是把许知嫣哄得服服帖帖,如今好了,人被谢砚凛抓了,进了砚雪卫的大牢,想出来那便要脱三层皮。
“岳父大人,小婿冤枉!”郑惊澜急声大叫,扑通一声跪到了许丞相面前。
“郑大人,许丞相一向公正廉明,他不会因为你是他的女婿就徇私枉法。还是赶紧起来,随本将军回砚雪卫大营,把事说清楚。”卫昭抓着佩刀,二话不说,直接压上郑惊澜的肩膀。
这把刀足有二十斤,加上卫昭胳膊有力,沉甸甸的刀压得郑惊澜立马矮了三分,腰都弓了下去。
“囚犯逃走一事,应该另有蹊跷。还望王爷禀公处理,查明真相。”许丞相朝着谢砚凛行了一礼,态度颇为恭敬。
此人能坐到丞相位置,除了有能力之外,性格也是他的优势,十分圆滑,老谋深算,能屈能伸,轻易不和人翻脸,平常处事又还算公道,因而朝中上下都敬他几分,皇帝也颇为信任他。
他一揖到底,直到卫昭传了谢砚凛的话,请他不必多礼,这才收了大礼。
卫昭收了刀,亲手打开了囚笼,满脸笑容地看着郑惊澜。
“郑大人,请吧。”
郑惊澜面色铁青,他还想挣扎一番,于是又看向了许丞相。
“岳父大人,刑不上大夫,他们不能把小婿关进囚笼。”
“行了,赶紧上去,还不嫌丢脸吗。”许丞相小声呵斥道。
今晚的老脸要丢光了,郑惊澜不知好歹,还在这里纠缠不休,是想等着被卫昭一刀劈晕扔进去不成?
眼看没有转圜的余地,郑惊澜忍着屈辱,钻进了囚笼。笼中狭小,忠娘瘦弱,尚可缩于其中。可是他是男子,身量比忠娘高大许多,如今整个人蜷缩在里面,别提多难受了。
小马车微动了一下,马车帘子掀开,沈姝朝他看了过来。眼神冷冷的,像在看一株即将被劈开的树。
沈姝的报复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到郑惊澜完全没想到她会借此事发难!
他看着沈姝,心里格外复杂。
那一年沈姝被铁锁链套着脖子,连拖带拽,拖过这条街时,他在哪儿?好像就站在附近看着她……
沈姝只看了他一眼,便放下了帘子。郑惊澜母子不会无缘无故闯到她眼前,郑惊澜也不会无缘无故给她那本手札,她不会自己去问郑惊澜,她要逼郑家人自己说出目的。
砚雪卫上前,把禁军挡到一边,拉着囚车就走。
马车又晃了两下,门打开,锦宝儿从马车里出来了,朝谢砚凛伸着小胳膊。
“王爷,锦宝儿骑大马。”她仰着小脸,脖子上那串红珊瑚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着。
“来。”谢砚凛抱起她,轻轻地放到身前。
沈姝没阻止锦宝儿,谢砚凛珍爱锦宝儿,那这个爹,锦宝儿就要得,也应该要。
“问你娘亲累不累,要不要去雪花楼吃些东西。”谢砚凛扶住锦宝儿的小身子,哑声问道。
“要去,娘亲说,爹爹说去哪儿,就去哪儿,她还想喝酒。”锦宝儿笑得眼儿弯弯:“锦宝儿不喝酒,锦宝儿可以喝甜汤。”
“晚上还喝甜汤,牙会坏。”卫昭笑呵呵地说道。
“锦宝儿就喝这么一点点。”锦宝儿伸着两根手指比画。
“在说什么?”谢砚凛握住锦宝儿软软的小手问道。
卫昭拿出笔飞快地写给谢砚凛看:沈娘子说想喝酒。
因为郑惊澜关进囚车,所以高兴?
这是该庆祝。
“去雪花楼。”谢砚凛轻拍踏阵,踏阵便抬蹄往前走去。
邢成赶着马车跟在后面,等一行人走远,那些随郑惊澜前来的禁军才回过神来,众人站在挖开的洞前面,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宴湘在旁边看足了热闹,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没戏看喽,本将军也找地方去喝酒去。”
“都不许走!”
急促尖锐的叫声从前面响起!
“我有太后娘娘手谕!都不准走!”
众人往前面看去,只见崔敏和许知嫣正从马车跳下来,朝着这边急步面来。
“惊澜哥哥别怕。”许知嫣直奔囚笼,眼看郑惊澜在小小的笼子里缩成一团,顿时火冒三丈,扭头就看向沈姝的马车,怒斥道:“沈姝她就是个骗子,她根本就不是陈义的妻子!她的孩子就是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
“许小姐,慎言!”卫昭听不下去,铁青着脸,刷地一下拔出刀:“锦宝儿是王爷的义女,谁敢再公然诋毁,别怪我这把刀不长眼!”
“卫昭!你们都被她给骗了!我有证据,她根本不是陈义的妻子,她当年就是一个留种娘子!”崔敏上前,高高地举起了手里一封信。
第176章 揭发,娘子
“郡主你胡说八道!沈娘子就是陈义的妻子,是上了陈家族谱的!”卫昭顿时气冲脑门,握刀的手都在发抖。
这种事当众揭露出来,沈姝母女不仅再难抬头做人,还犯下欺君之罪!
“拿过来。”谢砚凛盯着崔敏手里的信,马鞭在腿上轻轻敲了敲。
他并不知道这些人在闹什么,但看得出情势不对劲。
崔敏瞪了卫昭一眼,立刻朝着谢砚凛走去。
许知嫣走到马车前,用力踹了一脚马车,大声道:“沈娘子还不速速出来,束手就擒!”
谢砚凛手里捏着信,用信挡住了锦宝儿的眼睛,头都没抬一下,手里的鞭子猛地挥了过去。
鞭子直接抽散了许知嫣的发髻,将她狠狠地带翻在地上。这一鞭子几乎没留手劲儿,许知嫣摔得极重,若不是脑袋先撞到了身后站的人,必会在地上磕成烂西瓜!
她怔愣地坐在地上,头发凌乱地散下来,罩在她的脸上肩上,发钗珠花断了个彻底,在地上滚动。
许丞相的脸都白了,几个箭步冲过去挡到了谢砚凛身前,怒喝道:“王爷!过分了!”
“本将军说过,再敢出言不逊,王爷可不管你是谁!许丞相,便是你,今日也得把脑袋留下!”卫昭刷地一下拔出刀,抵在许丞相的胸前。
砚雪卫几乎同步上前,将禁军和许丞相一行人围在了中间。
此时非战时,砚雪卫只要身着银亮盔甲,便不会轻易拔刀。拔了刀,那必要掉几颗脑袋!
许丞相硬生生忍下这口气,慢慢地往后退了几步。
马背上,谢砚凛抖开密信,一字一字地看了起来。
崔敏仰着头,激动地看着他,伸手就去抓他的袍子,“砚凛哥哥,你看清楚了吗?她根本满嘴谎言,你最珍视将士的荣誉,而她却用来历不明的野种欺骗王爷,欺骗陛下和太后,骗取贞洁牌坊!她这是给陈义、给千万阵亡将士抹黑!”
“信是哪里来的?”谢砚凛死死盯着信上的字,手指越捏越紧,骨节都泛了青白色。
他突然想明白了好多事情!
为什么他对锦宝儿如此喜欢,为什么锦宝儿看人时会和他一样歪过脑袋,为什么她的鼻梁有与自己一样的红痣……
她本来就是他的血脉!他亲生的女儿!
不对,沈姝之前是不是说过,说锦宝儿是他的!
他当时在想什么?
他当时是在想,沈姝终于为了他而退让了,愿意让锦宝儿亲近他了……
他真蠢!
沈姝母女这些年吃这么多苦头,他却一无所知!这些人还在当着他的面欺辱母女二人!
“是有人送来的!砚凛哥哥!你现在知道她的真面目了吧?!一个做过留种娘子的女人,她哪配当小黯的奶娘!哪配留在王府!”
眼看谢砚凛的俊脸越绷越紧,崔敏又摇了摇谢砚凛的腿,想要催促他立刻下令,把沈姝母女抓起来!最后打上一百板子!
突然,谢砚凛用马鞭用力拔开了崔敏的手,抱着锦宝儿跳下马,大步走向小马车。
沈姝在马车里安安静静地坐着,谢砚凛早晚要知道这件事,崔敏闹这么一出,倒省得她自己说了。
“郡主的脑袋坏掉了,记不住锦宝儿说过的话,锦宝儿早就告诉你了,锦宝儿是有爹爹的,才不是野种!”锦宝儿趴在谢砚凛的肩膀上,气嘟嘟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