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心里苦,我懂的。”男子趴下去,额头轻低在他的手臂前,轻声道:“刀山火海,我会一直陪着丞相。”
“哪来的刀山火海,只有螳臂挡车,飞蛾扑火。你也要陪着我?”叶浸尘抬手,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拍在男子的头顶。
“陪。”男子抿抿唇,抬起满是眼泪的眸子看叶浸尘:“像他们一样,我会随时为了丞相去死。”
“要活着。”叶浸尘收回手,轻喘了一声,不再说话。
他在叶家过了二十年好日子,一开始提心吊胆,很快就被叶家人暖得忘了害怕和仇恨。他也恨自己那般把持不住心,恨自己软弱,因为叶家人对他好,就不想再回耀国去……
那孩子头六年在佛寺静养,因为他心脏不好,不能激动,所以叶家人一年只能上山看他两回,见面时更要压抑情绪,哪怕再思念、再喜欢,叶母和叶父都只是远远看着那孩子。他也在暗处看,默默地学那孩子的言行举止,神态动作。
直到佛寺着火,他被送回叶家,叶家人被失而复得的喜悦满浸着,只当他全好了,从此加倍地对他好,要把骨肉分离的六年补偿回去。
其间叶母也曾怀疑过,可叶浸尘太想活了,每一次都能完美过关。又有哪位母亲真会质疑一个孩童在演戏呢?可他偏演得好,演得真,演得叶母再不疑他。
直到战乱起时,叶母终于知道了真相,可一切来不及了,叶浸尘亲手在水里下了毒,在叶宅放了火。他不想回耀国,不想再记得自己是耀国太子,甚至连本名都忘了……
“丞相!乌鸦!”男子突然指着窗台,嗓子发紧。
叶浸尘飞快地转头看向窗子,通体漆黑的乌鸦不知何时站在了碧色的竹台上,一双眼睛血红可怖。它抖了抖羽翅,慢慢抬起脚。
在它的脚上绑着一封密信!
“又来了。”叶浸尘咬咬牙,缓缓伸手向乌鸦。
乌鸦安静地站着,等着叶浸尘取下密信,可就在他的手即将摸到密信时,突然手腕一翻,五指扣住了乌鸦的脑袋。
乌鸦吓得拼命挣扎,黑羽凌乱飞舞。
叶浸尘掐得乌鸦快喘不过气来了,这才扯下密信,猛地把它往外丢出去。
那可怜的乌鸦在地上栽了好几个跟斗,晕乎乎地站起来,原地转了好几个圈,这才扑起翅膀往天上飞去。
“非要把它的老窝找到不可。”叶浸尘仰头看着那只乌鸦,眸中全是杀气。
他不想再被任何人控制!亲爹来了也不行!
他要一直当叶浸尘,一辈子都是叶浸尘!
……
乌鸦穿过雨幕,往漆黑的夜色深处飞去。
没一会儿,它出了城,速度慢下来,也飞得越来越低。雨越发大了,偶尔有几个农户家的窗子透出昏暗的光,但很快就熄灭了。在寻常百姓家里,一盏油灯,半截蜡烛,那都是金贵的物件,要省着用。
那只乌鸦许是被叶浸尘摔狠了,刚飞过一户农家,便一头栽下来,摔在了院子里。
咣咣几声,那农户的家里传出了响动,一盏豆大的光在门缝里透出来,又过了会儿,那门才慢慢拉开,探出一张苍老的脸来,他举着灯往院子里照了半晌,这才出声。
“是只乌鸦,看着还挺肥。”
“那捉来吃了吧。”
有人应声,那门打开,老夫妻一人撑伞,一人捧灯,相互搀扶着走到了那只摔晕的乌鸦面前。
“老人家,乌鸦是我的。”院墙外响起了一道焦急的声音。
老两口吓了一跳,双双往墙头看去,那里冒出了一颗脑袋,戴着斗笠,咧嘴一笑,呲出几颗大白牙。
这竟是卫昭!
他努力咧着嘴,让自己的笑脸看上去和善亲切一些。
“吓我一跳,这乌鸦是你打的呀?”老头儿拍了拍胸口,朝那人点头:“你自己进来捡吧,院门没关。”
“好嘞。”卫昭直接从墙头翻了过去,咚地一声,双脚稳稳地站在了地上。
“哎呀,你怎么翻墙进来了。”老两口又吓了一大跳。
“喏,这是谢礼。”卫昭从身上摸了一把碎银子出来塞给老两口:“若有人问起,你就把这只乌鸦给他。”
卫昭又从腰后面摸出一只被捆得结实的乌鸦,往地上一丢。
“啊?”老两口彻底懵了。
“这是我们主子养的乌鸦,它现在摔死了,主子会砍我脑袋。所以我弄了只活着的,等到来人找乌鸦,你就活的给他,我的脑袋就保住了。二位一看就是大善人,帮帮忙。”卫昭拱着拳,朝着两位老人作揖。
“好吧。”老两口看看半死不活的乌鸦,又看地上那只扑腾的乌鸦,点了点头:“你这孩子也怪可怜的,大半夜还在找乌鸦。你们主子也太心狠了,为了只乌鸦就要砍你脑袋。”
卫昭又千恩万谢了几句,捧着先前那只乌鸦翻墙出来。
“有门啊,有门……”老两口轻呼道。
但外面哪还有卫昭的身影!
“这娃儿跑得真快啊!”二人对视了一眼,转身去把那只在泥里扑腾的乌鸦捡起来,放到了院中的枣树上。
院门外。
卫昭把讨来的乌鸦交给了谢砚凛。
“也不知道这黑毛畜生还能不能飞,看上去脖子都快摔断了。”卫昭说道。
谢砚凛一手托着乌鸦检查了一会,往它嘴里塞了枚药丸。
第322章 皇寺,小羊
乌鸦的眼睛动了动,睁开了。谢砚凛手用力一挥,将乌鸦重新抛上天空。
“好好带路。”他低声道。
叶浸尘突然背叛,说明耀国的人出现了,而且很可能一直隐藏在他们身边,如今正试图控制叶浸尘。
这只乌鸦不止一次出现过,只要紧跟着它,就能找到他们的老巢。
“这么好的药给这黑毛畜生吃,真便宜它了。”卫昭嘀咕道。
“走了。”谢砚凛拽了他一把。
二人上了马,朝着乌鸦飞去的方向继续追踪。
过了一会儿,又有两名男子寻了过来,老两口见果然有人来找,于是摸黑出来,摸索着将树上的那只乌鸦指给他们看。
“是有只乌鸦摔进院子,我把它放树上了。”老头儿手哆嗦着指给那二人看。
这二人看上去杀气腾腾的,他都怕自己说错一个字,先前那个憨厚的娃儿会被拖去砍头。
所以老头儿连灯都不点,黑灯瞎火的,又都是黑色乌鸦,应该认不出来吧?
两个老人家有些忐忑不安,直到看到他们带着乌鸦走了,这才松了口气。
“那娃儿命应该保住了吧?给了咱们那么多银子,咱们可不能坑了他。”二人小声说着,把门关上了。
两个男人拿到了乌鸦,立刻弄醒了它,将它往半空中抛去。乌鸦在半空中盘旋了几圈,朝着山林方向飞去。
“跟上它,安王说了,若今晚再找不到它的主子,咱们两个都得死。”两个男人立刻骑上马,紧跟上了乌鸦。
……
夜半时分,雨势渐小。
乌鸦停了下来,它落在一堵高墙上,啄了啄羽毛,这才展翅往院中飞去。
这是皇寺!
谢砚凛从马背下来,仰头看着那高耸的红墙,眉头紧皱。
“好家伙,竟然躲在这里面!”卫昭的神色也变得格外冷峻。
若这耀国人躲在皇寺,身份是大和尚,那满城的世家都爱来这里烧香拜佛,他们的手岂不是已经伸到京中各家去了?
“进去吗?”卫昭看向谢砚凛。
谢砚凛盯着高墙,缓缓摇头,“不要打草惊蛇,先回去。”
卫昭点点头,跟着谢砚凛往回走。
“既然在养乌鸦,那这人不难找。难的是要查清楚这些年到底有多少孩子被换掉了,被换下来孩子有没有活着的。”谢砚凛上了马,扭头看向了隐于大雨中的皇寺,低声说道。
“明白。”卫昭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皱起了眉头。
两国开战,百姓遭殃,连孩子也逃不过。那六个小小的骸骨,他们还没来得及与爹娘决别,便悄无声息死在了冰冷的角落里,想想都可怜。
到天明时分,雨彻底停下了,风湿漉漉地往人脸上吹。
沈家小院里,沈姝给锦宝儿梳好小辫,戴上小珠花,牵着她去膳厅用早膳。
这个月把沈家老院西侧的两个院落也买回来了,今日要砸掉围墙,重新把几个院落连起来。
“锦宝儿的屋子这么大吗?”锦宝儿仰着小脑袋,看着西侧那边,好奇地问道。
以前她觉得有一间小小的屋子,不漏雨就好。后来她住进王府,知道了原来可以睡软软的床。现在她有自己的院子,她可以在院子里种好多花花草草,没有人会呵斥她,她以为这就是最好了!没想到娘亲说,她的家还能变得更大!
“那么多屋子,锦宝儿睡不完呀。”锦宝儿看向沈姝,有些为难:“锦宝儿要睡哪里好呢?”